梁尘从他手里扯过烟管,夹在指尖花样转着,冷呵一声,直白戳穿,“少他妈拿我当挡箭牌。”
赵成溪空了的手插进兜里,拽死了的耸了下肩,回呛:“你连个初恋都没送出去,拿你做挡箭牌,我都怕月老觉得晦气,见了我绕道走。”
“等等!”
无硝烟嘴战中止,两人默契递去冷眼。
梁潮懵逼,“哥,你初恋还在啊?!”
又惊愕看向旁边,“溪哥,你买姻缘绳又是图啥?你还缺妞?就别跟单身狗争口粮了吧!”
论一句话得罪一个人,梁潮得榜眼,没人敢摘状元帽。
赵成溪撂一冷眼,“没事喝点六个核桃。”
梁尘也毫无兄弟情,“司机晚上就送到你公寓。”
梁潮:“……?”
*
浅月寺庙大且人多,但这净手池却难找,仅零星可见。
绕弯大半个寺庙,才在后院一角找到个简陋水龙头,小矮墙,白色管子一架,棉布条缠一个金属水龙头,旁边一只三花肥猫晒日光打盹悟禅。
郁青娩走过去,蹲下身,拧开水龙头,细细水流冲在小疤处,冰凉带走灼烧感,她舒服的小声喟叹。
陈佳佳抱膝蹲在矮墙上,在三花背上撸着,“青娩,你刚才求的什么愿?”
“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她惊诧,“啊?你在月老面前不求姻缘求健康?”
郁青娩点头,瞧着蛮正经,话却有点离经叛道,“我同月老求健康,千篇一律里就属我这愿望最新鲜,说不准就给我实现了。”
陈佳佳嘴巴惊讶张成小圆O,复又点两下头,“你这拜佛新思路,学到了。”
不仅学会了,还会举一反三。
“等我再赚赚钱,找大师请一尊神龛,一对一服务,说不准就实现我的小小愿望啦!”
见陈佳佳越说越心驰神往,郁青娩默两秒,继而轻笑一声,刚刚求了健康不假,但没想到这随口一扯的理由倒叫她信了去。
“我随口说说而已,拜佛还是要讲究,按规矩来的好。”
陈佳佳重重点头,夸张道:“我就说说,可不敢乱拜,不然会被我妈妈追杀!”
接着拢掌接一小掬水,刚递过手,金纹三花就探过脑袋,爪子搭在她手腕,一脚踩着,伸着粉色小舌头舒服舔水。
“这猫真成精了,竟然知道我是要喂它。”
郁青娩抬手抓抓它颈上毛,“它可比香火客虔心,天天听住持敲钵渡钵,天资再愚也开化了,这身金毛在阳光下还真像佛光普照。”
“这倒是,小三花,看在我喂你水的份上,赐我个好男友。”
郁青娩拧上水龙头,甩甩手臂上的水,打趣她,“它说天天求愿的太多,你得排队。”
陈佳佳也接茬,“排队行啊,不过给我插个队朝前挪两位呗。”
黄昏将至,落日湛湛,透过深翠幽篁,晚风吹动斑驳光影轻晃。
迈出寺庙高德槛,不仅没见售卖窗口前人群消减,反倒比刚来时的队伍还长。
这半山腰的阳光并不比晌午差,落在皮肤上依旧温烫,如捧着火把在蒸笼房行走,陈佳佳擦擦额间发,“平时走哪都碰见情侣,一来这月老庙才发现,情侣永远干不过单身狗。”
郁青娩被这话惹笑,麻袖挽至臂间,拎着袖管往上提了提,怕碰破轻鼓起的小水泡。
这队真不短。
两人走了几分钟才排到队尾。
百无聊赖小步挪动,手机都刷到大数据推荐失效。
视线一转,郁青娩瞧见辆亮黑幻影,很眼熟。
倒不至于洲城遍地捡,而是上周在观澜雅院撞见辆同款,车牌也是连号。
忽然半降的车窗替她解了惑。
一张立挺侧脸徐徐露出,眉骨深邃,鼻梁高如垣,唇间漫出薄白烟圈,半截腕骨搁在如锋车窗上,似稍有不慎便破了这幅美图。
如玉长指夹着烟蒂,扬起几寸,轻掸了两下。
猩红伴白灰飘下,摇摇晃晃。
郁青娩心口生燥,还浮起几盏颤波,她无端攥了攥指尖,想挠,却不得其法,似这猩红落的不是别处,正是她心里。
滋滋灼烫。
目光收的有些迟了。
车子驶出之际,车里那人乍然掀起眼皮,侧眸遥望过来。
眼瞳如深海鲸鱼,纯澈如徐徐开化的古老文明,神秘又干净,勾人的碧水横波,在佛的照拂下竟也能透出一股神性。
目光穿透蒸人暑气,撞透浅薄烟圈与檀雾,直达瞳底。
耳边是陈佳佳好奇问句,问她想求什么样的姻缘,理想型呢?
车尾混入喧嚣车流。
郁青娩恍恍难回神,承着心底微波,柔声低喃似自言自语,又令人费解。
“姻缘刚刚坐车走了。”
理想型也在那开走的车上。
陈佳佳只当她玩笑,“姻缘还能坐车跑了?那好办啊,咱们有小蓝,开车追回来啊。”
她随队伍缓慢前移,声音虚无的应着好啊。
梵钟轻撞,回荡不息,空灵又悠远。
那些夜难寐,惧细思的难得糊涂在撞钟声里逐渐清晰,解了那份急归的心思。
烦恼清,智慧长。
第5章 青溪
赵成溪惯没规矩,回国大半年,没自由够,家里生意半点没插手,连个挂名总都不乐意当。
赵老爷子和赵先生拿他没辙,总归不是不务正业,便由着他折腾那些俱乐部。
临近中午,赵成溪才起床,浑身透着宿醉疲累,精神低迷不振,电量危机的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是沈时斜发来的,叫他去一趟亦石。
他随意吃了口烤吐司垫肚子,脱下压皱的睡衣,换上一件深色短袖衬衣,硬挺面料,偏深领,解两颗扣子,露一条方形拼接蛇骨链。
走进沈时斜办公室,赵成溪骨节处旋着钥圈,撞得指根银戒轻响,整个人脱胎换骨般扮上玩世不恭,哪还有半点倦怠。
他话讲得也十分不着调,“一大清早就扰我清梦,背着你老婆,找我陪你玩?”
有姜吟在时,还能勉强端几分正经,单在沈时斜面前,便直接原形毕露。
沈时斜淡嗤一声,眼神都不分一个,视线在平板上一扫三行,指尖快速下滑着,“桌上是小公主的冻干,给我老婆送去。”
赵成溪椅子还没坐热乎,就被这惊人且不要脸的安排震住,双臂朝桌上一搭,身子也朝前一倾,“我说你最后一丝人性也泯灭了吧?”
他酒还没醒透就过来,合着就给狗当跑腿呗。
还是一免费的同城跑腿!
“活交代给你了,不乐意去,后悔别找我哭。” 沈时斜云淡风轻,暗带钩子的施压。
赵成溪无语,朝后一靠,懒闲靠在皮椅里,翘着腿,“你搁这给我打什么哑谜?”
“去了不就知道了?”
沈时斜淡瞥他一眼,不答反问。
明知只是忽悠跑腿,但赵成溪还是心动了,起身拎起纸袋,勾在骨节处。
他插着兜,“你可得别跟梁尘一德行。”
当初被梁尘差遣四处发邀请函的事,仍记忆犹新,惨遭面前这位用完就丢,丢之前还不忘榨干他最后一丝当司机的利用价值。
沈时斜抬颈,朝后靠去,心知肚明的拆穿,“少卖惨,那张请柬你藏着什么心思,你不清楚?”
“……”
确实存着几分见他感情不顺,看热闹的心态。
赵成溪见好就收,但还端着一副拽劲,“我这可不是替你跑腿,我这是太久没见小公主,去见见小祖宗。”
入初夏,暑气蒸人。
包间吹着冷气,矮几上搁着几碟酥点,一壶新泡的凤凰单纵,岫玉茶嘴冒出腾腾热气,还有几个拆开的透明小袋。
是郁青娩去浅月寺买的姻缘绳,同姜吟约在清竺,将红绳给她,也正好来见见妩媚的小公主。
姜吟将红绳带在腕骨上,笑意盈盈,“浅月寺最近香火旺盛,我可要好好收着这根姻缘绳。”
“确实旺的很,有心无心的,都要去求一桩。”
她垂着浓睫,细指抚弄着小公主茸茸脑袋,颊面如冰种羊脂玉,细腻莹润,冷白皮透着浅粉,轻和语气听着倒只像描述事实。
一语双关的有心无心。
不知暗指的又是谁同谁。
郁青娩回神,暗自咬舌,心里暗嗤这嘴快,似是怕姜吟听出她话里轻怨,指尖挠在小公主下巴上,“它怎么生的这么娇,长睫毛,大眼睛,跟亮晶晶的蓝宝似的,毛还这么细细软软。”
日光透过垂帘洒进来,落在它身上,每根软毛都发着光,恍若坠俗世的神明少女。
姜吟撑着下巴,“它是被养娇的,刚出生那会毛色很杂,陨石里的小众色,旁人都觉得它长得像杂交,偏沈时斜不一样。”
她捏起一块冻干喂给小公主,弯唇笑着说:“那会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将小公主养成如今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