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范增岂会不知,所以他点了下头会意后便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再对弈几手,“项羽”挑了下眉,发觉眼前的老者有些的心不在焉,被他一连吃了好多子。“亚父,你若累了便下去休息罢。”这样的胜之不武,他不屑。
范增蹙了下花白的眉峰,再沉吟一会才复开口,“羽儿,你有多久没去过萏莲宫了?”范增口中的这座萏莲宫是项羽入主咸阳宫后让虞妙弋静养之所,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项羽”勾起了嘴角,毫不在意地回道:“入主这秦王宫多久,我便有多久没踏足那儿。亚父您当日不是劝谏羽儿说不可以太过宠她么?羽儿现在只是遵从你的嘱托罢了。”“项羽”掀起薄唇冷笑。
“羽儿,如今妙弋已有九个月的身孕,临盆在即,她需要你的陪伴和关心。”范增语重心长道。其实范增不明白的,这一个多月来项羽对虞妙弋的冷淡让他都有些不习惯。毕竟以前项羽是那样的宠爱她,如今这样的变化了为了什么?他变心了?记得一个多月前那场鸿门宴后,范增因忤逆子的出言不逊而气急败坏,回自己的厢房,虞妙弋身边的小丫头却急冲冲地跑来要他去救命。小丫头说项羽会伤害虞妙弋,范增完全不信,但经不住小丫头的苦苦哀求他最后还是去找了他们。
打听之下才知道项羽拉着虞妙弋去了死牢,范增微讶,毕竟死牢阴气重,根本不该让身怀有孕的虞妙弋去。范增立刻让小丫头凤雅搀扶着快步赶去,但当他们赶到时看到的已经是虞妙弋独自一人扶着矮墙艰难步出的身影。
见她安然无恙,范增和凤雅都舒了口气,可下一刻他们立刻惊呼出声,因为虞妙弋身怀六甲的身子正朝冰冷而僵硬的地面摔倒而去!凤雅放开范增,疾步奔过去想去接住虞妙弋,但是仍旧是远水不救不了近火,而在那个时候……
范增抚须不由得望着眼前的义子,目不转睛。如果他还不是够年老糊涂,老眼昏花的话,他很明确记得当时虞妙弋的身后并无一人,可他的这个义子却在一眨眼间就赶到了即将摔倒在地的虞妙弋身边将她一把扶起,甚至比就几步开外的凤雅还快。虽然知道自己的义子神勇无敌,超于常人,但是这种瞬间而至的速度仍旧让范增觉得不可思议。
回想起司马欣的寻仇,那夜的天降七彩祥瑞,虞妙弋的死而复生,孩子的失而复得甚至是眼前义子性情的一夜骤变,范增都觉得不可思议。他范增是老了,却并不糊涂,他不相信一个人可以在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却不得不接受义子变得冷血无情的事实。这种感觉就好比眼前的义子是另一个人般。
真是另一个人吗?不然一向至情至性的义子为何对他曾经深爱的女子不闻不问,甚至冷言厉色相对?对他这个亚父也是挥之则来呼之则去,目中无人?为何一向淳厚的他会变得狡猾做作?竟然会当着天下人的面热情摆下宴席,宴请刘邦,把酒言欢,却早在刘邦回去的小道上布下伏兵,要杀之后快!而这一些安排竟然还是全瞒着他这个亚父,楚营帐中的第一军师。
他变了,眼前的义子变了,变成了他范增一心想要看到的一代帝王。是,自古帝王皆薄幸,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有时候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休叫天下人负他反他分毫,因为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代帝王的至尊地位更是用累累白骨堆砌而成。昔日重情重义得有点妇人之仁的义子终于有了千古一帝的手腕。他范增不该为此感到高兴吗?可是,此时此刻,望着昔日的义子,如今高高在上的西楚霸王,范增却悲从心生。
他这个老头终于可以退出历史舞台,离开他的身边,因为如今如日中天的西楚霸王已经不需要他了。可是,他仍旧不解,他放心不下就此离去。此时此刻的范增唯一的牵挂竟是那个他曾经要义子不要盲目娇宠,对她没有过几次好眼色的女子……
回想起薛城的最初相遇,虞妙弋的热忱与贤淑,对他的理解与敬重都让范增难以忘怀,即便已经时隔五年之久。那是一个宜家宜室的女子,却也是一个只能站在男人身后的女子,最初范增如此认为。而让范增对她刮目相看的是定陶一役时,她托人送来的“将计就计”,还有安阳时劝项羽不要冲动,以待宋义失尽军心好一把扳倒他时的分析,甚至还有她被劫为人质却能与司马欣斡旋到底,不仅没有拖累项羽,最终还不废一兵一卒劝司马欣和章邯亲率二十万秦兵归降等等。这一切切都让范增看到了这个小女子的成长。
如今的虞妙弋已非昔日的小女子,她有独到的见解与过人的机智谋略,但她却从不显山露水,不张扬,不强势,在项羽面前她永远做他背后的小女人,却也是一个可以襄辅于他的女子。
甚至如今,这个女子还怀了项羽的骨血。失去她将是项羽一生的损失,是以范增仍旧不舍开口告老还乡。昔日的他劝过项羽不要娇宠于她,今日他却想开口让项羽好好待她。真是讽刺啊。
“啪”的一声脆响,就在范增苦叹在心时,附身项羽的蚩尤落下响亮一子,瞬间奠定了全局,范增的白子已然满盘皆输。“亚父,既然你无心和本王下棋,那就退下回去休息吧。”“项羽”冷哼,站起了身。
“羽儿,你真不去看看她吗?”范增跟着起身,追问,却见义子不甚开心,“没空。”抛下这两个字后,“项羽”便头也不回离去,而他去往的方向竟然是“莺燕宫”。那是收容了秦王宫三千佳丽中姿容上乘的百名佳丽之所,如今楚霸王的后宫。范增只能无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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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燕宫重重宫门为如今天下第一人一门门敞开,好几十名的美貌佳丽一见他的步入便簇拥而上,强颜欢笑去卖力伺候那个在她们眼中嗜杀残忍,宛如鬼神般的男人。然而无论她们如何赔笑,如何舞姿翩迁,歌声缭绕,男人自始至终都自斟自酌,看都没看她们一眼,甚至不准她们碰他一下。他收容了她们,建了这么座奢华富丽的后宫别院,却从不与她们寻欢作乐,更别说临幸她们。
每一次,男人都不会给她们任何好脸色,但是今天他的心情明显更糟。佳丽们都小心翼翼,或弹或唱,或歌或舞,他喝他的酒,而她们也自娱自乐,明明共处一室,歌舞升平,但他与她们却犹如身处两个世界,好不怪异。
“霸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已经喝了一晚闷酒,让妾身陪您解解闷吧~”忽然,一个胆大点的佳丽上前为“项羽”斟酒,温婉言笑道。
“项羽”本不想理会,但不懂为何,当这个女人近身而来时,他阴郁的心情竟会突然一亮。女子身上的幽香让他莫名熟悉与眷念,可当他忍不住抬起双眼时,看到的却不是那抹熟悉的容颜,登时幽骇的重瞳阴风骤起。
“虞妙弋,你死定了!”突然咒骂道的男人瞪着那个言笑晏晏的女子瞬间将手中的酒杯捏个粉碎,待他勃然而起,踢翻酒桌大步离去时,堂下歌舞的女子都停了,吓得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而那个斗胆亲近“项羽”的女子则瞪圆着杏目,僵着身子,久久不见动弹。
待姐妹们上前询问她时,却见她早已脸无血色,目光无神。竟被活活吓死了么?瞬间,惊惶的尖叫声在莺燕宫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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莺燕宫乱作一团时,偏安于一处的萏莲宫却恬静清幽。
七月的天,一池荷花正值盛放。萏莲宫,顾名思义,宫里内院有一池盛放的荷花。粉的、白的,池中的荷花亭亭玉立,含苞怒放。然而池中的荷花再美也不及眼前夫人的展颜一笑。至少在小丫头凤雅眼里,什么都抵不过。
“夫人,您说钟离将军以前真是炊事营长?为什么我让他帮您熬一碗参汤,他都会把白糖当做盐放进去?”荷花池中的凉亭里,凤雅叉着腰,控诉钟离昧的粗心大意。明明知道即将临盆的人身子娇贵,他钟离昧倒好,堂堂昔日的炊事营长,居然出这样的丑,让夫人喝那样参汤。拉肚子怎么办?
相对凤雅气得怒焰三丈,虞妙弋只是轻轻一笑,拉住凤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的石椅坐下,回道:“是啊。你质疑夫人的话?”想当初虞妙弋为了随夫而从军,女扮男装可是和钟离昧混了一个多月,在他手下打杂,和他切磋厨艺,她对钟离昧的厨艺再了解不过。只是没想到这个昔日炊事营长,曾经鸿鹄大志要开间客栈掌厨的人会犯这样的低级失误。
“凤丫头,你说当时钟离将军的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居然会盐糖不分。”虞妙弋眨眨眼,一脸的揶揄之色。
“我哪知道。”凤雅嘟起嘴,无视虞妙弋眼底的揶揄,愤愤难平,“我当时在他身边只是说了句我平生之愿便是找一个志同道合,一起研究料理,经营客栈饭馆。哪知之后他傻兮兮地笑着端给我的参汤加的是一大勺的糖。他这不是要害夫人您吗?夫人您说要不要追究他这个冒失鬼。还好夫人您一闻味儿就觉得不对,没喝这毒药般的参汤,不然我凤雅绝饶不了他!”凤雅故作夸张地娇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