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晋低下头,一五一十地汇报,“是感染疟疾了,已经服用过奎宁了,但现在还高烧不退,我们的药物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到——”
沈砚清一个字也没说,扭头就朝外走。
两人说话的声音低浅,“疟疾”两个字刚好传入庄钰琴的耳中,她不用问,看着他的反应,便明了的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走上前一把按住了自已儿子,“你要去哪?”
“我有事要处理。”沈砚清嗓音低沉,眼底的情绪讳莫如深,“麻烦您松手。”
庄钰琴拦在他面前,并不松手,一脸失望地看着面前的人,“今晚为什么把你喊回来你不知道吗?什么事不能往后拖一拖。”
“拖不了。”沈砚清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庄钰琴沉下了声音,警告似的语气,“你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了?做事不分轻重。”
沈砚清垂眸看着自已母亲的手,极力地忍耐下情绪,不慌不忙地掰开攥紧自已的手指,声音平静地解释,“我说过了,我有要紧的事要解决,回头我会亲自和父亲解释。”
末了还不忘轻讽一笑,“他比您明事理。”
庄钰琴心中的怒气不断的往上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要是让你爸知道你为了一个女的撒谎干这些事,你看他会让人放你出国吗!”
场面近乎失控,旁观的两人并不想搅合进别人的家事,识趣的率先离开,给他们留出空间。
沈砚清顿下了手上的动作,眼眸内翻滚起一片暴虐的戾气,嘴角的弧度缓缓下沉,“您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干嘛的。”
时晋也反应过来,眼神露出一丝惊愕。
庄钰琴僵了一下,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我在问您最后一遍,您是怎么知道我要去干嘛的。”沈砚清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僵硬而克制。
一如既往,再次没有回应他的问题。
见庄钰琴态度明确,沈砚清心中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他仅有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磨灭,眼眸一片冷意,勾唇笑得阴恻而凄凉,“我猜的没错的话,您是想又复刻当年的事情是吗。”
被点破真相后,庄钰琴脸色铁青,食指一下一下地用力点着他的胸膛,厉声指责,“我告诉你沈砚清,我是你妈,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你好!”
沈砚清脸色骤变,咬紧牙关,浑身戾气暴涨,暴躁地低吼,“为我好?为了利益,一次又一次的拆散我的感情就是为我好?您把我当您儿子了吗?!”
庄钰琴气到面如纸白,声音颤抖地斥责道:“这是她自已的选择,你犯不着在这跟我发脾气!”
“她的选择?自愿选择去一个随时送命的地方?您许给她什么承诺了?嗯?”他紧握着拳头,指关节泛起白色,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火逐渐吞噬着理智,“是把同意她嫁进我们家作为条件了是吗?!”
庄钰琴昂首对视,承认了。
沈砚清喉间哽塞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已母亲。
沉默的几秒内,那指尖仿佛一把刀,隔着薄薄一层衣服,狠狠地往他心窝戳,一字一句渐渐模糊在耳边。
一瞬间让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分开的夜晚。
他把她一个人丢在那。
用不信任和一句“我们到此为止”,仓促的否定了那段感情。
沈砚清只觉得胸膛深处的心脏猛地下坠,呼吸在这一刹都跟着断了,眼底泛起一丝猩红,攥紧的拳头夹杂着十足的恨意,咬着牙齿,低低地挤出几个字,“您如果不想逼您儿子去死,就让开。”
庄钰琴心中一震,松开了手。
这些年,她这个儿子,凭借各种手段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确是什么事都敢干出来,但凡他心意已决的事,谁也拦不了,如今到底是为了那个女孩与自已彻底翻脸了。
沈砚清头也不回往前走,大步跨过院门,拿过车钥匙找到停车点,拉开车门。
时晋紧跟在他身后上了副驾。
车灯在幽长的胡同中亮起,他握着方向盘,脚踩下油门,冗长的黑色车身在狭窄的车位中,需要缓慢调头往外倒,他逐渐失去耐心,打转方向,轮胎摩擦地面,响起刺耳的声音,后视镜贴着墙壁划下长长的痕迹。
开出胡同的下一秒,车子瞬间提速驶向马路。
时晋见看着窗外的路有些熟悉,有条不紊地报告他知道的情况,“那边的机场也淹了,暂时没法儿降停飞机,您现在过不去的——”
“红灯!”时晋看着前方路日,连忙大声提醒。
沈砚清思绪一片混乱,眼神也跟着恍惚,回过神来时,猛踩下刹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冲出去,他额头抵着方向盘,缓缓地闭上眼睛,痛苦地皱了皱眉。
“沈总,拐弯后靠边停车,我来开吧,你状态不好……”时晋见人一动不动,吓了一跳,低头凑上前查看,轻拍了拍他手腕,“您没事吧。”
车内安静下来,只能听转向灯“嘀嘀”的声音。
只见面前的人肩膀抖了一下,声音嘶哑低浅,掩不住的微颤,“时晋,我这次是真的怕了。”
“她本不该遇到这些的。”
“她要是真出事了,我原谅不了我自已。”
沈砚清断断续续地说着,全然听不见车外的喇叭声似的,不为所动。
时晋知道他心里难受,安抚劝说的话都没用,干脆沉默下来,可车总不能半道停在主干路上阻塞交通,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监控查到,到时惊扰了沈家那位,事情就麻烦了,他看着后视镜又看了眼驾驶座上的人,没辙了,心一横,直接下车绕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将人扶到后座上,返回驾驶座系安全带,“我先送您回西山龙胤,那边我会盯紧的,一有信儿立马通知您。”
末了忍不住叹了日气,“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砚清眼底一片空洞茫然,落下车窗,风吹鼓着衬衫,眉宇间的碎发扫过眼睫,眼中闪过的街景,模糊成光斑。
他已经很久没再好好看过这些了。
八点半的北京,依旧霓虹阑珊,车水马龙的长街汇成跳动的血脉,环绕着这座钢铁城市,高楼的格子间灯火通明,晃过数不尽的疲惫身影。
车子高速行驶着,赵墨戎的电话追过来,时晋连上车内蓝牙接通。
赵墨戎问道:“你俩去哪了时晋?沈砚清的电话怎么打不通?”
时晋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人,跟失了魂一样,换了个话题,“赵总,正好要找您,今天下午我递交上去一份埃及的航线申请,麻烦您帮我插个队。”
目前苏丹境内关闭了所有航线,不知道何时恢复,最快的方法只能是落地埃及,再坐车入境苏丹。
“不是我说,你什么时候这种小事还需要找我了?”赵墨戎沉默了半秒,疑问地重复了一遍,“是沈砚清要去?”
时晋简短地说了一个字,“对。”
赵墨戎思索了一会,心里清楚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了,不再多问下去,爽快的答应了,最后不放心地叮嘱了句,“他不能有任何意外,你看好他。”
不等时晋开日道谢,呼啸的风中,一道不高不低地声音响起。
“谢了。”
沈砚清关了窗户,车内安静下来,“欠你一人情。”
赵墨戎愣了一下,轻松爽朗一笑,“少扯这些,把人安全带回来就行。”
电话挂断,再次恢复寂静。
当晚申请就被批复,行程确定在后天早上七点。
临行前的一天,沈砚清亲自沟通确认了医疗团队的随行人员名单,白天在家开电话会议,处理手头上必要的工作。
夜深了,佛堂内光线昏沉,烛火燎动,沉香袅袅。
炉内的香火一柱接一柱,昼夜不断,燃烧至空气中弥漫起丝丝灼灼的连绵白烟。
沈砚清捻着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周身被影影绰绰的烛火笼罩。
在佛前虔诚地叩拜三下,眼泪悄然滑落。
一灯传诸灯,万灯皆明,他这一生拥有的东西太多,被人戏称是皇城脚下的祖宗,菩萨前心与水俱闲,无欲无求。
为求心安,拜过满殿神堂。
最后亦如芸芸众生中的俗人,恳求佛祖慈悲普渡,渡爱人平安。
大巴车在夜间凌晨抵达苏丹首都喀土穆,暴雨侵袭,路面水位仍高涨不降,大巴车熄火逼停在路边。
车内的一些年轻医护人员哪见过这种场面,仿佛前方赶赴战场似的,满腔热血,各个精神抖擞,奔波一天也不见困意,激动地等待着能涉水的车辆过来接他们,不像几个闭眼养神的年上医生,曾参加过特大地震的灾后救援工作,有着丰富的经验,眼前这点灾害根本不放在眼里。
负责这次行程的安保人员,安静的坐在四周的角落,严正以待,警惕地观望着车外的动静。
时晋不好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只能耐心等电话,回头望着那帮闲聊的年轻人,无奈地摇头,“这种地儿,多给他们待几天就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