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合作的施工单位,有熟悉的师傅。材料备齐了,提前看哪个师傅有时间,也就小半天功夫就能弄好。到时候施工要打磨一下墙体,有些灰尘,回头我带几卷防尘塑料膜,给你提前粘上。”
说到一半,曲怀南乍然领会到尹侨一的隐讳用意。她该是难为情,纠结会不会叫人知晓换瓷砖背后的事由。
曲怀南半玩笑,半验证自己的猜测,不动声色地继续她的问题。
“只要一块瓷砖一般是不卖,但是跟我们供应商说一声还是可以解决。”
尹侨一若无其事,“说什么呀?”
曲怀南侧过头,语气认真,“说女朋友下厨起火,灭火的时候砸坏了一块壁砖,所以只买一块。事关女朋友,人家会帮忙的。”
尹侨一下意识点了一下刹车,这样讲她真是出洋相的。
她扭头,幽怨一眼,极力扑救,“哪好这样讲呀,人家要觉得你恋爱脑的。”
“那,说我砸坏了自己家的砖。”曲怀南询问的语气。
“可以说你砸坏女朋友家的砖。这样也事关女朋友,人家更好给你方便卖给你。”尹侨一认为机不可失,这个讲法也过得去。
“我们尹小姐不仅睿智,还有急智。换一个定语,就化解了问题,也不担心丢人了。嗯?”
最后这一声嗯,明明白白逗弄小孩子的语气。
尹侨一又恼又羞,一点小心思被拆穿,索性跋扈一回。
“个么你就按我讲的说,不准质疑和反驳。执行,懂的伐。”让你这么善解人意什么都懂,尹侨一说完再冷冷哼出一声。
曲怀南笑出声。关系大小姐的骄傲和脸面,最容易激发出她少见的鲜辣一面。
以前眼中有太多缤纷和繁杂的时候,他从不知道也不曾感受过,一个人的小性子和一个语气,都可以这样搅弄人心。
尹侨一刁钻的骄矜和娇纵最让他心荡神怡,曲怀南也笑自己的不可救药,而这是他渴盼的沉溺。
“懂,女朋友脸皮薄,那只能我厚着脸皮了。”
“不准觉得很勉强。”她继续专横。
曲怀南笑着接收她的指示,“不勉强,我很愿意,但人家不问怎么办?”
尹侨一扭头,情商智商上面都受挫。
“什么意思,人家根本不会问对不对?一块瓷砖也会卖的对吧?看错你了曲怀南,你什么鬼德行,搞花样精(耍花招)。”
傲娇的猫炸毛了,曲怀南赶忙顺毛,“我们是有合作商,但人家的确有可能会问。你是不是害羞了,真生气了?我道歉,嗯?”
尹侨一本也不是真有多大气性,只是觉得面孔不舒服。脚下油门丝毫不松懈,忍着手臂变换姿势的一阵酸痛,也要腾出手在曲怀南手臂上拍了两下。
曲怀南被拍得冷静下来,严肃叮嘱,“我不好,你胳膊还疼呢,好好开车。”
尹侨一也戏谑,“晓得怕了呀,你是怕出事故,还是怕我痛呀。”
“怕你生气,”他忍不住蹙眉,“开着车,别没个忌讳乱说话。”
“我又没有讲车祸,讲事故也忌讳,比老人家还迷信。”
曲怀南认输,任何时候,都甘愿吃她的脾气,“嗯,我年纪大了,所以你少说这些犯忌讳的话。”
尹侨一的关心点落在年纪大上,气顺了,轻轻一声笑了出来,连带稍稍松了点油门。
曲怀南一声叹笑,“不气了?”
“我尊老爱幼,不和年纪大的人生气,再讲,我没生气呀。”尹侨一逮着机会,自然嘴上要讨些便宜。
曲怀南诚恳又周全,“是,尹小姐大度,所以下午跟我去上班吗?”
尹侨一没想到曲怀南会这么说,“工作狂也有想走神的时候,我不去。”她今天素着脸,一套Lululemon休闲穿搭,打算下午去舞蹈教室的。
曲怀南不同意她的说法,“怎么知道不是红袖添香让工作效率更高呢,给你买冰的燕麦拿铁。”
最近只要在一起,曲怀南必定不让她点咖啡,喝冰饮。
偶尔他喝的时候允许她蹭一口,还是温热的。振振有词她对身体问题不在意,他能约束个一次两次也好过她一直胡乱作。
尹侨一拿乔起来,笑他,“你哄三岁小孩呀,我怕你钓鱼执法。还红袖添香,更不要去给你当工具人了。”
曲怀南无奈,一面笑着。今天不知怎么,就生出些年青小伙儿时候都没有过的恋恋不舍。他不放弃,想再商量商量。
论时机的重要性。他才又要开口,尹侨一进来一通电话。
她抬眼,是她妈妈打来的。算一下时间,等了一晚才找她,林宝珠女士也算很沉得住气了。
尹侨一也不避讳,直接接通蓝牙。
“闪闪,现在做什么呀,很少跟妈妈通话,周末也不回去了,这么忙呀。”
尹侨一偏要比她更沉得住气,“我一直都忙,而且我们一直不多联系的。”
林宝珠女士现在依然婉转清丽的嗓音升了一度,“你能不能好好跟妈妈讲讲话的。”又轻叹一声,“你,是勿是谈旁友啦(是不是谈恋爱了)?”
尹侨一嘴角勾起,清清淡淡的语调回她,“林宝珠女士结棍啦(厉害),蛮摒得住嘛。早上定闹钟起来的吧,打电话就想问这个?我这个年纪谈朋友正常呀,又不是谈女朋友。”
“覅惹气好伐,就要跟我怪腔怪调。妈妈关心你,你朋友谈多久啦,不同妈妈讲。”
读高中的继女都会和她分享自己的恋情,自己的女儿却对她这样疏淡,林宝珠女士心里总归不对味的。
“那你怎么晓得的,不是看我朋友圈知道的呀。你注册前一个月告诉我要结婚我问过你伐,你和他们好好过,不要心烦我好吧。”
因为这件事,尹侨一总要浑身不舒爽,每次和她通话视频都是不咸不淡,不见了从前的亲近。
几乎没有过叛逆期的她,所有的任性反骨好像都生在这里。明明刺痛她自己会更痛,却仿佛是一种瘾,想逃离也执迷。
林宝珠女士和她都陷入短暂的沉默,最后她妈妈先开口。
“妈妈晓得了,你有自己的主见,妈妈只想你享受快乐就好。你什么时候要和妈妈聊了,都可以,我会交代外公他们先不要问你。闪闪,有空你和外公多打打视频,每次跟他聊天他都要念你。你大哥哥过段时间要来S市出差,抽空你同他联系。你还接妈妈电话就好了。”
尹侨一此刻没有一丝一吐后快的轻松感,心里隐隐懊悔,心脏像泄了气的气球,“嗯,你挂电话,我开车。”
她想让母亲挂断这通电话,似用这样隐匿又生涩的方式表达愧与歉。
曲怀南大致听尹侨一提过些家里的事情,初次沉浸式直面一场不算和谐的亲情对话,很容易听出不便言说故事和情绪。
每个人皆是由背后的过往拼凑成现在的模样,谁的心里都有自己的一处隐秘。
在亲情的关系场中,他听懂了尹侨一的心声,她若想说,他便同她说,他不愿做主动打扰的人。就像他也在自己的亲情关系里,仍旧脆弱自私冷漠着。
身处其中的人,总是清醒也迷惘。而所有的迎刃而解,往往只一个红炉点雪般的契机。他们都等待有时。
曲怀南想伸手去拍拍姑娘的头,手才抬起来,傲娇的人发话了。
“我就是这样的,有脾气也不可爱,多大都学不会懂事。”
曲怀南的安静,叫她心中有些似被发现短处的不安,便越想要虚张声势。
闻见她的话,曲怀南笑出声。
他故意几分公子浪荡,轻纵道:“巧了,我偏瞧着乖顺的才不可爱,懂事的都刻板无趣。你不需要太懂事,懂事的人都是委屈自己,咱不兴学那个。”
尹侨一本还严阵以待准备着辩词,一瞬偃旗息鼓。像不小心碰翻的蜜罐,将那蜜全浇在了心上,琥珀色的甜,稠腻的,又轻且缓地蔓延,直至不留一丝落空处。
不论是他的信手拈来,亦或是此刻他不露声色的通达和体贴,都叫她受用。
她打着方向拐进地库,言笑晏晏,还偏要佯装挑剔,“看样子你见过蛮多乖顺又懂事的小姑娘嘛。”
“欲加之罪。你停好车,我再让你摸摸我的真心。”曲怀南正色道。
尹侨一自己都不察觉的娇嗔满面,“臭德行。”
她学不来北方的腔调,每回说德行二字,分明她咬字清晰,却总听得婉转蜿蜒,一种柔肠万缕的酥与娇。
曲怀南叫这一声拂得心痒,温柔叫她,“闪闪,你小名叫闪闪?”
尹侨一停好车,“你的小名叫什么,交换。”
曲怀南似思索状,当然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的小名叫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