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尹侨一像穿过了几个世纪的漫长,脑海里空旷的感觉,却冷静地思考了那么多事情。
似乎所有事都可以最快想到应对方案,却只有一件唯一能让她慌张的,这样发不了声,她该要怎么面对曲怀南。
还留着滞留针的左手,下意识去攥住什么。
林崇礼看见她用力揪住被子的手,急忙捉住,去撑开她的手指,“不要紧张,闪闪,你用了这么多天呼吸机,才刚拔管,医生说出现声音嘶哑发声困难的现象是正常的。”
尹侨一面上神游一样的表情,让林宝珠焦心得不得了。
她俯下身,一双手轻轻在她面颊抚着,“闪闪,不要怕,医生马上来给你检查,你看看妈妈。”
消了半晌,医生和一名护士进来。
Yanis和林执谦法文好,由他们主要同医生沟通。
尹侨一现在处于无法发声状态,林执谦搭手护士,扶她半靠着,找来纸笔,让她描述目前的感受。
医生告诉他们,尹侨一急救插管时处于哮喘发作状态中,气道高反应使气道痉挛阻塞,插管操作难度大也并不顺利,造成一定的声带功能性损伤,原则上充分休息,少说话,清淡饮食,一段时间是可以慢慢恢复的。
又一轮基础常规的喉部检查后,他们针对尹侨一的情况,决定进一步做喉镜及CT检查,再确定具体原因和情况。
由于她还在24小时观察期,加之她是哮喘患者,并且短期内才发作过,喉镜的局部麻醉可能会再次刺激气道,医生暂时把检查时间安排在第二天,并建议今天开始,尹侨一先禁声。
众人才刚要放下的心又悬起来,却又都只能安慰尹侨一。
“没关系,插管都会有些不适应,恢复了就好了,只是这几天我们大小姐要忍一忍了,要做什么写给我看,想聊天二哥也陪你。”林执谦特意轻松的笑容。
尹侨一牵了牵嘴角,旋即她启了下唇,又轻轻抿上,不高兴也不耐烦地拧着眉。
原来缺失了那些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到从不曾正视过它们有多可贵的生理功能,要适应起来这么难。
她这一刻无比心疼和想念曲怀南,伸手要纸和笔。
[我的手机,还在?]
“我看是真好了,开始找手机了。”林执谦带着揶揄地笑,“想和男朋友联系了?”
大小姐面色还没什么生气,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一股傲气。
林宝珠拍一下旁边的林执谦,“手机在妈妈包里帮你装着,你才醒来好好休息,哪好就看手机呀。”
尹侨一微微抬起手,朝林宝珠伸过去。
“妈妈都没给你充电,明天充上电拿给你,今天好好休息好不好?”林宝珠温柔的口吻,是真的怕她劳神。
尹侨一倔强起来,沉默不发的人眼神没有波澜,只是实在还虚着,不肯收回来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林宝珠现在当真看不了她一点吃罪受累,急忙忙应好,把手机交到她手里。
看了看黑屏的手机,倒是完好无损的。她又抬眼看着林执谦,无辜的样子叫人心都发软了。
林执谦秒懂,顺从她,“知道了,去给你借充电线。”
林宝珠又倾身看着她,轻轻磨搓她的右手手指,“你不好太累的。”
“是呀,你还在观察期,什么事情不急这一下,等出院了有时间的。”林崇礼也温声嘱咐。
Yanis手扶在林宝珠的背上,对上尹侨一的眼神,给她一个微笑。
尹侨一扫了一圈身边的人,轻轻点头。
等林执谦帮她给手机充上电,尹侨一又写给林执谦一段话。
[二哥,长辈回去休息,你陪我一下,好吗]
林执谦笑她,倒是又有精神操心。
林宝珠起先不肯回去,架不住大家都劝她,最近精神太紧张也休息不好,昨天还输液了,加上尹侨一无声的坚持,最后终于是只留下林执谦在这里。
医院的走廊上,林宝珠缓缓的脚步,她回头望着病房,有点失神,“闪闪怎么会,她从前没有哮喘的。大哥,我这个母亲真的很不合格吧。”
林崇礼微微低头,轻搂了搂小妹的肩,“你不要多想,现在最幸运是闪闪没事。你拜托我照顾她的,我这个舅舅也很失职。只要闪闪好起来,以后我们争取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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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侨一打开手机,才真真切切确信自己在医院待了四天了。
手机里,十几个林宝珠的未接电话后面,是五个曲怀南前天的未接来电。
她再点开置顶的曲怀南微信,十几条依依看过去,又跳出。
先回复了新加坡无障碍设计团队的信息,解释了这几天失联的状况,又看了眼白念和周佑程的群消息,最终,她的手指落回和曲怀南的聊天框。
[和妈妈见面了吗?]
[好好和妈妈说话,不要冲动,不许生气,不开心就联系我。]
[在忙,还是没起床?]
……
[闪闪,还好吗,看到给我回信息]
……
[闪闪,大哥说你和阿姨都平安,你的手机丢了,你真的好吗,换好手机请联系我]
[我很担心,闪闪,希望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你记得联系我]
[你好不好]
[很想你,你都好吗]
……
[闪闪]
曲怀南的消息,从早上到中午,最后都是北京时间的凌晨,尹侨一久久才回神。
林执谦在沙发上看着她,陪着她安静,直到手机一振,她要他给大哥打电话,曲怀南联系过大哥,她想知道大哥是怎么同曲怀南说的。
林执良最近也是天天失眠,下午接到林执谦的电话,说闪闪醒了,才真的算松了口气。眼下,已经要入睡的人,又接到林执谦的电话,胸口不禁又是一紧。
“执谦,闪闪有事吗?”
尹侨一听见扬声器里大哥紧张的声音,些许让人操心后的不好意思,却仍旧竖着耳朵,心急听到他想知道的回答。
“闪闪她,还好,大哥放心。她只是着急想知道,你和曲怀南通电话,是怎么和他说的。”
“闪闪在你旁边?”林执良初初判断,“她还没有和怀南联系吧?”
“她在旁边,我开了扩音。”
“抱歉闪闪,我们瞒着怀南。当时情况不明,我和父亲怕他着急,也考虑他不太方便,暂时只是告诉他和孃孃确认过,你们都没事,你的手机丢了,一时赶不及换手机补卡。”
尹侨一听罢,心里头像刮过一阵寂寥的风。
倘若她不在,曲怀南是这样孤寂,而若是她在,就比如现在,她又会怎样同曲怀南说呢,告知还是隐瞒,她一样徘徊摇摆。
林执良没有听到尹侨一的回应,叫了一声闪闪。
还沉浸在怀疑鄙视自己不够坦荡的情绪里,她抬眼看着林执谦,机械地轻轻颔首。
“哥,闪闪听到了。”
“她怎么不说话,执谦?”林执良心中疑惑。
“她,拔管之后不舒服,现在禁声,明天会做检查,你放心。”
林执良不禁又担心起来,叮嘱弟弟,“明天检查完你给我电话。”
尹侨一心里计算了一下S市现在的时间,已经是接近午夜。
她还是惭愧着,暂且藏下曲怀南不曾知晓且已经过去的一段凶险,也讥笑着自己的别无二致,瞒下了此刻真正的“难言”之隐,给曲怀南发出信息。
这边的曲怀南,重复着尹侨一的习惯,每夜都点亮床头的香薰灯,无力感却搅得他无法入睡。
家中是熟悉的味道,心里是记挂。
撕破深夜寂静的一道信息提示音响起,他莫名心中狂跳,坐起身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读屏软件没有起伏的文字播报,让他多日杂糅的惊,惧,忧,思全部似潮涌喷薄而出。
“曲怀南,你是不是又熬夜了,对不起,之前手机丢在艺术馆的办公区了,这几天警戒解除,才联系工作人员找回来,大哥好烦,也没和你讲清楚,让你担心我,我道歉呀,你不要生气。”
曲怀南不敢相信,再听了一遍。
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不安,喜悦和一丝恼,他立刻给尹侨一拨电话,要确认这份真实。
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挂掉。他心中再次若隐若现的忐忑。
“尹侨一,是不是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曲怀南丢失沉稳,难得气急的焦躁。
同时,一条信息进来,[我和妈妈在还在外面,不方便]
曲怀南:[真的是你吗,让我确认你真的没事,跟我说一句话就好]
尹侨一心颤,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并不高贵。她在矛盾的气旋里,还是选择了这个本身就是谎言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