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娇_晓岚山【完结】(19)

  “一封给柳老,一封给太医局的孙医令,请他们明日到馀时苑品茶。”

  不知为何他还请了太医局的医官。

  “是蛊毒又犯了吗?”阿蒲蒻一脸关切的靠近。

  若老巫推断的没错,这几年每逢节气和生辰日那天他的蛊痛才会发作,而如今立冬已过小雪未至,他体内的毒蛊应该尚且是安分的。

  “不是。”嵇成忧身子往后一退,避开迎面扑来的青草香。

  经过几年的苦痛折磨和自虐一般的忍耐,他察觉到蛊毒发作的规律,只是无法根除而已。

  然而她在他面前突生恼怒,继而牵动他心中绞痛的那天,却既非节气更非他的生辰日。

  从这个执拗淳朴的苗人少女来到汴京,冥冥中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嵇成忧生平头一回为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生出动摇之心,然而又很快打消不该有的念头。从他出生便是罪过,一切早已不可挽回。

  只希望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女有朝一日能如她自己所愿,成为一个真正的巫女。

  “孙医令也是给姑娘请的。”面对她茫然不解的眼神,他解释道。

  眠风走前羡慕的望了阿蒲蒻一眼。他从未见二公子对谁这么有耐心过。若是换成他和漱石中任何一人,即便是嫌弃他们蠢笨的眼风,公子都不会施舍一个。

  …

  阿蒲蒻直到见到柳老和孙医令才明白嵇成忧的用心。

  族中老巫还未来得及传授给她的那些生僻文字被柳老指点出来,再被孙医令从行医用药的角度加以诠释,两位老者俨然如做学问一般,一人译经一人释经,深奥的药理才真正从文字中现出端倪。

  然而仍然有一部分是柳老和孙医令甚至嵇成忧也不得而知的。

  她这时才恍然察觉,她在他面前夸了多大的海口。

  等她成为巫女?等她成为巫女的那一天,他坟头的草只怕已经长得三尺高了。

  她暗自叹气,越发勤勉惜时如金。

  接连数日下来,她不止成了馀时苑茶坊的常客,更是在两位老者的谆谆教诲下记了厚厚的一摞书稿。

  茶室中,清茗茶香四溢,香案灰烟袅袅,琴音婉转悠扬。

  嵇成忧远远的坐于茶室的一隅,不疾不徐拨动丝弦抚琴,眉目低垂神情淡然,倜傥高洁宛如山中隐士。

  自从被罢黜后他就除去了一身锦衣华服,即便此时只着了一袭浆洗得发白的旧袍衫,依然和往常一样整洁雅致,风姿出众。

  琴声掩映下,两位老大人就一个难处争论不休,阿蒲蒻猫着腰挪到嵇成忧身边,把书托到他胸前,唤了一声“二公子”。

  抚琴的手缓缓按弦,琴音在空中划过一道悠长的余韵逐渐停下来。

  他侧目望她。

  她讨巧的朝他笑。眼底有淡淡乌青。

  虽说不曾劳碌奔波,但日日早出晚归,听客院的仆从说她每晚回去后还温书到很晚才安歇,几日下来小姑娘的下巴眼见的变尖了,原本巴掌大点的脸蛋也好似变得更小了。

  她手中托着的那页书面就是两位老大人争论的地方。嵇成忧定睛看了一看,歉然道:“在下也不识得,待姑娘回苗疆后跟族中的老巫请教罢。”

  “没有三五年,我怕是成不了巫女的。”她放下书歪坐在琴案旁的地上,怏怏不乐。

  “不急,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三年也好五载也罢,只要姑娘有恒心定力,有朝一日定有所成。”

  嵇成忧淡然出声。他再次抬手调拨丝弦,清悠乐音又起。

  “二公子,可不可以……跟你商量一下……”阿蒲蒻嚅嗫。

  “不可以,没得商量。”他打断她。

  她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也许觉得与他相熟便开始得寸进尺。也可能她从未害怕过他,她所努力表现出来的恭维讨好和殷勤小意,都是为了完成她阿母所托。

  到底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嵇成忧垂目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的说:“姑娘既与在下讲好了,就该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她仰头回眸盯着还在抚琴的这个人,总觉得他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可是又不知该怎么反驳他。说起来,她确实问过他,他也答应了的,只要她成为巫女他便不会拒绝她为他解毒。

  可是……她当时只要考虑得再周全一点,就不会傻乎乎的把自己绕进去。

  阿蒲蒻懊恼的起身,觉得自己还得再想想办法,再走近一些,再看清楚一些,一个看重名节和清誉的人,一个漠视性命和爵位权力的人,到底怎样才能让他真正的接纳她做他的药人。

  她伸手去拿被她随手搁到她和嵇成忧中间的书,一头秀发松松的垂坠下来触碰到他腰间。

  起初不以为意,等她再要起身,突然发髻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一拽,只听“扑通”一声,她猝不及防一头扑跌在他大腿上。

  变故来得突然,嵇成忧冷不丁被撞得一颤,琴案上的丝弦发出急遽的乱音。

  抚琴的手骤然停下,垂下眼眉,和扯着头发娇声喊痛的少女四目相对。

  她的一绺发丝不知怎得勾到了他腰间革带的带钩上,被紧紧的缠绕住。

  发簪“咣当”跌落,一头乌黑茂密的髻子顿时失了束缚,在他的衣袍间散落成一团墨色锦缎,遮住了半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第20章 情蛊

  隔着半面秀发,阿蒲蒻看到愕然之色从他沉着的面容上稍纵即逝。她唯恐嵇成忧嫌她冒犯,忙托着头发探手到他腰间去拨拉那些被缠住打结的发丝。

  她的手因为慌乱失了准头,不一会儿工夫就屡次三番碰到他腰际的衣袍,以及随着呼吸而起伏的袍衫下独属于男子的刚健劲拔的腰腹。

  触碰到他温热坚硬的身躯,阿蒲蒻吓得手一抖,发丝非但没有抽出来,反而在带钩里越缠越紧。

  嵇成忧浑身僵硬,把一口气沉到心底,低声呵止道:“别动。”

  一双修长秀颀的手伸过来,尽量避开她的脸颊和耳侧,试图从带钩中把缠绕住的头发解开。

  阿蒲蒻顺从的垂下手。她不吭声也不敢再乱动,只能感受到他的手指正小心翼翼的拨弄发丝,在她耳颈带来簌簌的痒意。

  然而这双挥洒自如能奏出动人音律的手在面对她的满头青丝时,也有些束手无策显得格外笨拙,不但没有把头发扯出来,还不小心拽痛了她。

  等阿蒲蒻再次失声痛呼,两位争论至酣然的老大人才惊诧的回头相望。待他们蹒跚走近,只见少女蜷伏在嵇成忧腿边,头上钗横鬓乱甚是狼狈,被青丝遮蔽的脸庞隐隐的通红一片。

  嵇成忧也好不到哪去,向来冷静自持的俊美面容上燥热盈面,窘促之意几乎无可遁形。

  何况他手上还托着那一绺打了结的青丝,就像握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炭火,针炙般的疼痛从柔软的发丝传来,一直从手指尖蹿到他心里,带来细密的痛楚。

  光天化日的,这……是他们该看的吗?两位老大人惊得胡子抖了几抖,强自镇定的轻抚胡须,口中却止不住轻声咳嗽起来。

  孙医令眼尖些,从一团乱糟糟的发丝中一眼瞟到嵇成忧革带上缠绕的一绺头发,忙道,“稍候,老朽叫人拿剪子……”

  少顷,在茶室外守候的翠白急急忙忙取了剪子来。

  “姐姐,”阿蒲蒻偏着头唤她,“索性多剪一些下来,我有用的。”

  跟着翠白一起进来的眠风退后两步,回刀入鞘。这个苗女太过娇气,若叫他说,不过几根头发而已,扯下来就是。

  翠白利索的一剪子下去,阿蒲蒻顿觉头皮一松,一把鸦青的头发飘落下来,覆盖到嵇成忧腰间。

  不过还没等他彻底松口气,阿蒲蒻的一双小手竟然又摸到了他腰上。

  他冷着眼,手脚僵住不再动作,直到她把剪下来的大把头发拾掇起来飞快地塞到荷包里。

  “二公子,我……”她抬眼望他,和他一样满脸窘意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一双乌黑的杏眼中还有泪痕未干,许久不曾出现在眼眸中的琥珀色暗芒盈盈闪现,一闪一落,转瞬消逝。

  只这一刹那的对望,方才嵇成忧心间细密的疼痛又起,而且越来越烈。

  是蛊毒之痛。

  嵇成忧不动声色的掸了掸袖袍示意她让开。

  他从琴案旁起身:“今日到此为止,两位大人连日辛劳定然乏累,也该作歇息。”

  柳老和孙医令忙拱手说不辛苦。

  阿蒲蒻本就打算把自己的头发绞一些下来做一顶义髻孝敬嵇家祖母,这几日虽然天天出府却不得空闲。现在嵇成忧发了话,两位老大人歇一歇她正好也告个假,于是转身就叫翠白随她去瓦肆走一趟。

  柳老听她提了一嘴拿头发做义髻之事,笑着说自己知晓一个极好的假发铺子,里头有几位能工巧匠,端的是手艺精湛。阿蒲蒻看了一眼柳老稀疏见顶的头髻,莞尔一笑请他指路同去。

  嵇成忧的目光朝眠风略沉了一沉,眠风只得抱着刀不情不愿的跟在阿蒲蒻等人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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