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不是那样的人,”嵇成夙摇头,语气坚决,“我去跟官家呈情,请他放我到麟州去,就算当个十夫长也好,当个卒子也好,都好过叫我在汴京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嵇氏镇守西北四百年,不能到我这里断送掉,爹和大哥都要怪我的。”
这一瞬间,他从顽劣少年蜕变成了成熟懂事的郎子。
嵇成忧眼中情绪暗涌,有宽慰有欣赏,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
嵇老夫人饱含了风霜的眼中泛起潮润,道:“没有人会怪你。官家出于爱护你,爱护我们嵇家……才起了这个想法。只是陛下不晓得……”
她转向嵇成忧,接着说:“二郎,我本来给三郎相中了一桩婚事,是一个极为可心的姑娘……”
嵇成忧静默垂眸,他知道祖母想说什么,只等从祖母口中说出她的名字。
“什么婚事什么姑娘我都不要!”嵇成夙又叫起来,打断了嵇老夫人的话。他这会儿正心绪激动,听不得娶妻成亲之类的字眼。
嵇成忧眼中肃光闪现,语气严厉:“怎可对祖母大呼小叫这般无礼?你不喜欢公主,祖母便为你另择妻室,给你娶你喜欢的女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眼见他要教训弟弟,嵇老夫人忙安抚嵇成忧。嵇成夙方察觉刚才失礼,勉强收敛了烦躁的脸色,面带羞惭跟祖母施礼赔罪。
嵇老夫人顺势在他手臂上拍打了两下子,笑道:“祖母还不了解你么?你和蒻儿彼此都有情意,我们还能没看在眼里?等年后你们去麟州,我就给罗土司写信向她提亲。”
嵇成夙的嘴张得大大的,耐着性子听祖母说完,挤出一脸苦笑:“祖母,二哥,您们误会了!我和小草本不相干的,怎么就变成‘彼此有情意’了?怎么连我自己都不晓得?”
这时轮到嵇老夫人吃惊,说话都结巴起来,“难、难道不是么?”
“你不喜欢罗姑娘?还是说你另有中意的女子?”嵇成忧的俊脸和他的声音都好似从冰天雪地里冻了一回,迫人寒意中藏着细不可闻的一缕颤声。
“我没有喜欢的人!我也不想娶妻!我只想去西北,做我的大将军!”
嵇成夙喊了出来。
第28章 既见君子
他说完, 痛快多了。祖母和兄长都没了声音。终于没有人再逼迫他不是尚公主就是娶媳妇。
嵇成忧沉静的面容中透出几分惊诧和怒色。
少顷,厉声又起:“你不喜欢罗姑娘,为何总要招惹她?定是你举止有失稳重, 谈吐总作轻浮之状, 唐突了人家,才叫她生出误会。没想到你心性如此不定!品行如此不佳!就你这般轻佻急躁的脾性, 谁敢放你去军中历练?谁敢任你为一方主帅将战事和士卒性命皆托付于你?你还有脸说父亲和大哥会怪你, 你若有个差池,我怕他们第一个要怪的就是我!我看还是趁早回了官家领旨谢恩, 才叫大家都放心得下!”
他声色俱厉,劈头盖脸把嵇成夙说得傻了眼,张大了嘴巴却答不上腔。
嵇成夙老早就听闻兄长一口雄辩之才言辞了得,在政事堂不时将别的官员怼得哑口无言,今天终于亲自赶上了一回……
他心中充满抗拒,眉头拧成了一团, 眼中闪烁着倔强、委屈和愤懑的光芒。
嵇成忧口气稍作缓和:“你不愿尚公主, 我和祖母自会想办法向官家赔罪谢恩,请他收回旨意。只有两件事,你需得依我。”
“哪两件事?”嵇成夙眼中一亮。
“第一件,再休提从军的事。你既已荫封袭爵, 日后便是将军府的主人, 不需你拿功勋挣爵位。”
“第二件,”嵇成忧停顿了一下,将心中涩意压下去, 违心道, “依祖母所言,和罗姑娘成亲, 娶她为妻。”
那么美好的姑娘,成夙终有一日会喜欢的。
毒蛊仿佛又开始啮咬他的心头,细细密密的疼痛弥散开来。他难以抵御,溃不成军,只能将异样埋在心底。
嵇老夫人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成忧说官家赐婚的时候,她差点动摇。于她的私心,她不愿成夙投身军营走丈夫儿子和长孙的老路,尚公主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亏待了罗丫头……
成忧这个法子一举两得。她相信官家不会强人所难。
她期待的望向成夙。
嵇三郎沉着脸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道:“祖母,二哥,成夙恐怕要让您们失望了。”
“我不想尚公主,也不想娶罗小草。我虽愚钝,也晓得我对小草并无男女之情,只是把她当做自家妹妹。二哥,你应该明白的,你不也跟我一样拿她当妹妹看待么?”
他忽然问过来,嵇成忧钳口结舌,无法回答。
嵇成夙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说道:“我晓得二哥为我好,好到我将来成为什么样的儿郎、走哪条路都为我安排得万无一失,让我闭着眼睛都能过完这一辈子。但是你所安排好的一切都不是我自己的取舍!我有我想要做的事,想要走的路,就算做得不好、路走得不顺畅,也是我自己该承担的,怪不得别人。”
他恭恭敬敬朝嵇老夫人和嵇成忧拱手作揖行了个大礼,一径退了下去。
晚饭摆上来,他却走了。
“三郎真是出息了,”嵇老夫人幽幽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看向嵇成忧,“二郎,莫生你弟弟的气。”
嵇成忧上前扶她,宽慰道:“他也没说错,不过来日方长,且看他的心性和行事日后有多大长进再做定夺。我先陪您用饭吧。”
嵇老夫人点点头,忽然想起她和阿蒲蒻的约定,为难道:“三郎也是个犟脾气,蒻儿那边不能耽误了人家姑娘,可怎生跟她说呢……”
嵇成忧为老夫人盛汤的手顿住,垂下眼睑,温声说:“祖母放宽心,罗姑娘识大体明事理,容我好好与她解释,她和罗土司给予我们的恩惠,我想法子报答了就是。”
三两句话哪能打消老夫人心中的不安,不提三郎的婚事就想起二郎身上的蛊毒,问他:“你身上可好了些?前些日子我见你日日带蒻儿去找孙医令,可是寻着了解毒方子蛊痛有所缓解?”
嵇成忧含糊的应下,只说孙医令正在研读苗医的药书听说有所收获,便绝口不再提解毒的事。
祖孙二人吃了一顿食不知味的膳食。
晚饭后,嵇成忧从鹤延堂出来,穿过庭院游廊,快到微雪堂时停下。
他停在岔路口,隔着青竹丛凝望白墙,院墙那边就是客院。
先前在祖母房中时,成夙说他对阿蒲蒻没有男女之情不愿与她成亲,他竟然深深的松了一口气。甚至在心中生出一丝可耻的窃喜。
然而,终究是不能够的。
如成夙所说,他们都有自己该做的事该走的路。他这条注定走入死局的路上不该有她。
他移回目光,对眠风说:“叫漱石来见我。”
眠风大喜,以为公子宽宥了漱石,赶忙命人去马厩找人。
回到微雪堂书房,掌灯后的书案上赫然摆着那只装胆瓶的锦盒。嵇成忧握拳,堵住禁不住上扬的嘴唇,最终只淡淡的吩咐眠风“收起来罢”。
漱石过来后,嵇成忧说出微雪堂中几个侍卫的名字,问道:“他们和你一样,都是官家的人?”
漱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伏跪到地上。
“罗娘子那日到政事堂找到我,在马车上说了解毒之事,你当即就知会了蔡翁,官家也因此得知我还有一线生机。我一直不归府,罗娘子无法为我解毒,官家便借主战和主和两派之争,免了我的职令我归府,以给罗娘子解毒的时机。”
他说话时,漱石始终不敢抬头不敢言语。
“不过,我也是见到蔡翁,才明白过来。”
漱石这才抬头辩说:“官家令我等做公子的暗卫,我们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鬼。无论您是嵇家的郎君,还是别的什么身份,我们效忠的都是公子您这个人,绝无二心!”
嵇成忧点头,将刚刚写好的信笺递给他,道:“给这几位大人送去,告诉他们不必等了,尽快奏请官家立英王为储君。”
他交代的话都写在信里,其实不用跟漱石再说一遍。
这是拿漱石当死士。
漱石立刻明白,郑重的接过去。
嵇成忧盯住他的神情,又取出一枚印章和书信递给他,说:“送完信你不用回来,带那几个人去西南助罗土司收复三苗。切记在暗中施以援手,不要在苗人和罗锡姑面前露面,务必护罗土司及其家人平安。必要时从刺史府调兵,把这枚印章和信件交给黔州刺史,他自会明白。”
漱石的神色越发肃穆,颔首道:“公子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三苗合一非一朝一夕之功,待三五年后西南平定下来,若再无能襄助罗土司母女之处,你们可自行离去,毋须再回汴京。”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原来,公子还是会放他们一条生路。漱石动容,朝他叩首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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