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何肯受,直到嵇老夫人抹起眼泪重提她阿母的赠药之情,只得笑着哄老夫人:“祖母给了我这么多好东西,我没有什么可回赠的,只做了一样小玩意儿勉强算得我的心意,等我取回来孝敬祖母。”
她哄住嵇老夫人,带翠白出门坐上马车。
一掀开帘子,里头人高马大的坐着一人,吓了她一跳。
是嵇成夙。
他被兄长训斥,祖母也懒得给他好脸色,他心里着实郁闷,在殿前司告了几日假,假托准备和西戎使团的鞠赛,日日跟周缨等郎子厮混在一处操练。周缨觉察出他的异样,试探两句就叫他把烦心事全招了出来。
没想到周缨非但不同情他,对他也是一顿教训。
周缨冷笑道:“举止轻浮毛手毛脚,最易招惹祸端。你现如今可知道你平日里和小娘子们打交道的做派有多不妥当了?罗姑娘那里好说些,你不想娶,人家也未必就一定想嫁你。倒是怎么打消官家赐婚的念头不太容易,三郎自求多福吧!”
他话虽这么说,以嵇成夙对他的了解,他必然有办法化解官家赐婚一事。这也是嵇家三郎的为难之处,他不能真的让兄长和祖母为了自己去跟官家拒婚,更不能让赵玉乘那个刁钻的丫头记恨上。
他腆着脸跟周缨请教,周缨再三问他可是真的无意娶阿蒲蒻为妻,得到他肯定的答复后不再责备他,轻笑道:“你不愿尚公主,想去西北戍守麟州,这些都不是难事。你既当我是兄弟,只需信我,按我说的去做……”
嵇成夙自然无不从命,按照周缨授意他的,首先就是跟阿蒲蒻说清楚,一顿真心实意的赔礼后放下豪言壮语:“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我本来也一直拿三哥当哥哥啊。”阿蒲蒻笑了。
嵇成夙趁机又说,他和周缨在玉清观旁边的林圃蹴鞠,里头有一大片腊梅和山茶争芳斗艳,晚间的夜市上还有傀儡戏可看,有各色茶饼果子可吃,是个极好的游玩之处,请她一起去散散心。
阿蒲蒻拒了,说她要去取为祖母定做的义髻。
“也罢,我陪妹妹一起去。”嵇成夙请不动她,不好回去跟周缨交差,索性先陪她把正经事办完再把人拐过去就是。
这回不用柳老带路,阿蒲蒻和嵇成夙等人轻车熟路的到了假发铺子。
伙计笑呵呵捧出做好的义髻发片请她收好,阿蒲蒻细瞅了两眼,疑惑道:“这不是我的头发。”
“姑娘说笑了!怎么不是呢您看,按您要求做的高髻样式,发饰也特意用最上乘的绢布做成点翠样珠花,和真正的翠鸟羽毛一模一样,就是跟诰命夫人们头上戴得也一丝不差呀!”
“这个的确很好,但不是我拿来的头发。”阿蒲蒻依然摇头。
伙计还要强辩。
翠白呛声:“上回我家姑娘剪的自家头发拿来的,比这个黑亮多了,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哪里一样了?”
伙计跟翠白争嘴,嵇成夙抱着刀走进来。
一直没露面的掌柜突然从柜台后冒出来,手中托了一个红绸布盖着的盘子走到阿蒲蒻身边,苦笑道:“姑娘,您叫小店做的发髻让一个贵人瞧上了,不由分说给了小可十锭金买走了!”
翠白把绸布扯下来,盘子里果然摆着黄澄澄十个足金锭子。
“若不是我们发现,你还想蒙混过去!”翠白恨恨的嗤了一声,望向阿蒲蒻。
阿蒲蒻看也不看金锭,盯着掌柜问:“是谁买走了?”
掌柜谨慎的瞟了一眼嵇成夙,长手长脚的少年锦衣罗袍拿湖绸护腕,额上还系了一根和衣裳同色的抹额,好似从蹴鞠场上才下来,一副标准的汴京富家子弟打扮。
汴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富户豪商,不算得什么。不过做生意以和为贵,他无意跟一个富家子结仇。
掌柜梗着脖子赔笑道:“叫王相公家的二娘子瞧上了,王相公您晓得吧,政事堂里的宰执相公!王相公家就是皇后娘娘的族兄家、英王妃的娘家!二娘子慧眼识珠执意强买,小可想拦也不敢啊!”
“您上回给的工费我原数奉还,这十锭金小可也不敢收,权当帮姑娘寄卖的,姑娘拿去就是!小可吃些亏就当白做了这回买卖,若不是赶上我们家匠人的手艺,姑娘您再好的头发,搁到哪家铺子也卖不出这个价钱哪……”
掌柜还在喋喋不休,阿蒲蒻和嵇成夙同时愣住。
阿蒲蒻听说过王二娘子,英王妃的妹妹,嵇老夫人想给嵇成忧说亲的就是她。
这也真是太巧了。
“王令月回京了?”嵇成夙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对阿蒲蒻道,“你等着,我去找她给你讨回来!”
第31章 晕倒
阿蒲蒻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没心情再呆在这里,跟着嵇成夙掉头就往外走。
掌柜陪着笑脸跟在后头送客,嵇成夙拿刀鞘抵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回一推, 讥道:“小爷我今天算是长了见识, 原来做买卖讲的不是信义。掌柜莫急,这事没完, 我还来的!”
在门外檐下等候的枕流也都瞧见了, 嚷道:“三公子莫得跟他客气!趋炎附势的狗东西,当我们好欺负么?小的现在就把铺子给他砸了!”
随他们一同过来的几个小舍人跟着叫嚷, “砸了砸了!”
阿蒲蒻等人冷着脸出门的时候,掌柜从嵇成夙的神态和口气中隐隐察觉不对劲。他原以为报出王相公的名头,这两个少年男女必不敢再责问。这时才恍然恐慌起来,这几人恐怕不是一般的富户子弟。
掌柜和伙计追出门外。
在街对面的茶寮吃茶的人早在刚才听到喧闹声就纷纷巴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茶寮角落里的一方八仙桌旁坐了两人,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将这两人松松的围在中间。这群人将铺子里发生的一切收入眼中。
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是三十余岁的中年人, 面貌和穿着都很普通, 和汴京随处可见的文人儒士无异,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和嵇成夙差不多高,体格魁梧, 形似鹰喙的鼻子上突兀的耸起一块结节, 两道锐利的精光聚于细长眼中,鸱视狼顾之态呼之欲出。
“嵇二郎家中还藏有这等绝色?”年轻人盯着阿蒲蒻,目光灼灼, 出言轻浮。
招了招手, 他身边的一个侍卫躬身附耳上来。侍卫听他耳语几句,随即抱拳称喏, 领命而去。
“许尚,”年轻人转向中年人直呼其名,笑道,“你不怪本王多事吧?”
被他称呼为“许尚”的中年人饮了一口茶,道:“殿下应该不只是想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打抱不平罢?”
“自我们使团来到汴京,嵇成忧退出政事堂不再插手朝堂之事,本是议和的大好时机,没想到晟朝中原本站在我们这边的主和一派还是通通被贬斥罚没,连周国公的两个儿子都没能幸免。表面上看是英王所为,若说背后没有嵇成忧的手笔,本王是不信的。英王若真的被立为储君,日后对我们必然大为不利。”
年轻人口中低语,说出来的不再是官话,而是西戎语言。
“要想扳倒英王,必先除掉嵇成忧。而这位三公子,嵇家二郎的胞弟,我的人和他在蹴鞠场上比试过,不过是个心思浅显意气用事的小郎,正好用来作筏子,搅他一池浑水。当然,俘获美人也是其二,待本王从汴京回王城,若能将这个小美人带回去,也算不虚此行。”他放肆的低声笑起来。
“听闻嵇家二郎身中奇毒,活不过二十四,等他死后西北必然是另一番局面,殿下何必急于一时?”
许尚看向街市。
街面上,嵇家三郎并没有像年轻人所说的那般意气用事,而是喝止住随从要砸铺子的举动。一行人连带车马呼啦啦离去,留下掌柜和伙计站在店铺门口,面呈惶惶之色。
“许卿莫不是回了晟朝就当自己仍旧是晟朝人了?和谈若是再这么议下去,嵇成忧便是死了,三州十六寨二十年内都绝不可能撼动。本王就是要在他将死之际旋转乾坤,让他死都死得不安宁。”年轻人脸上呈现出阴狠自负的笑容。
许尚谄笑恭维:“殿下高见,卑职自愧不如。”
十字大街,商铺鳞栉比节,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在这间不打眼的茶寮中饮茶交谈的两个人,一个是西戎使臣许尚,一个是西戎国主的第四子郃赤。
他们的交谈犹如江潮中的一滴水,无声无息隐于稠密喧嚣的闹市中。
…
阿蒲蒻坐在马车上,高兴不起来。
她和嵇成夙赶到王相公府上时,嵇成忧已经离开,王令月也不在府中,听说随王夫人去英王府看姐姐去了。从早间出来取发髻,这一来一去已是误了她和嵇成忧约定的时辰,只得让嵇成夙自己去英王府,她赶往政事堂。
太医局和太常寺等侍奉皇宫大内的衙署在一处,与政事堂只一街之隔。
离的老远,阿蒲蒻从窗缝中看到站在太医局门前的嵇成忧。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披氅衣的娉婷女郎,女郎满面含笑,仰头看他,口中正在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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