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娇_晓岚山【完结】(4)

  哪里有什么行人冲撞马车,适才听他二人说到解除蛊毒之事,他心下又惊又喜满是期待,默默竖起两只耳朵,将他们的谈话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后来阿蒲蒻口出惊人之语,不只让二公子着恼,让他也很意外,一个不留神就把马纵了出去。

  阿蒲蒻的目光从嵇成忧离开的方向收回来,两只秀眉快要蹙到一处,张嘴正要答漱石的话,被他又是摆手又是拱手抱拳,出言阻止:

  “您不用解释,我信的!”

  漱石恐她在街面上再说出什么“阴阳交合”的话来,请她回车里坐好,他把马车从熙攘长街靠到僻静处。

  对阿蒲蒻说:“只要罗姑娘愿意相助,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您的清誉定会得以周全无虞,您和罗土司只管放心……”

  他说这番话时面呈歉疚之色。这个少女远比他们所想的还要单纯,几乎到了憨愚的地步。利用她属实有些卑鄙了。但一想到这是关系公子性命的大事,别的都是次要的。大不了多补偿她金银财物。

  “我晓得,我都晓得!”阿蒲蒻打断他。心说,你家公子更看重这些,你还是维护好他的清白和名节比较重要。

  漱石勉强微笑:“您若不介怀就好办了,我定会想办法促成此事。”

  阿蒲蒻催促:“那你可要快些!嵇二郎胸口的五瓣蛊花应已显现四瓣,等下一个生辰日最后一片花瓣生出,就必死无疑了!”

  漱石大为吃惊,她连公子胸口已生出几处毒纹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对于这个苗疆少女所说的话,起初他还觉得有些谬诞,这时已完全信服。

  面色更加诚恳:“罗姑娘,这几年我们也曾试图解毒,宫中的御医、民间的高人不知请过多少。您母亲罗土司命人送来的药,虽然不能解毒,倒也能缓解毒发时的折磨。只是后来公子忙于政务,膳宿都在政事堂,药也不耐烦用了,蛊毒发作时只生生受着!”

  阿蒲蒻惊诧,许多年也才采到的那么一点药,他却弃之不用。

  不过这药只能缓解蛊毒之痛,不能解毒,他不用也就罢了。

  阿母说,只有以她为药人才能真正解开当年的蛊毒,也才能顺势医了她自己的离魂失心之症。

  所以阿母和族中老巫一经查出这其中的关窍,就立即让她到汴京来,一为报答当年嵇成忧对族人的恩情,二来也为了她自己日趋严重的隐疾。

  嵇成忧的生或死牵扯到她的隐疾能否治愈,这是阿母一再叮嘱她不可对外人说的。

  但是自从她到汴京来,短短几日他已拒绝她两次。

  “蛊毒发作时,那钻心蚀骨之痛足以让人生不如死,他却弃药不用,连死都不怕……我又该怎么办呢?”她蹙眉喃喃。

  五年前的苗疆之乱,赴黔州公干的嵇二郎身中蛊毒,让他的心绞痛一年更甚过一年,直到五瓣蛊花成形,他将在极度的疼痛中死去。

  而她,亦未能从那次动乱中幸免。

  她不会死,但是她对喜怒哀乐的感知将会一年比一年减弱。那些高兴的、悲伤的、生气的或痛苦的情绪,将一天天离她越来越远。那些她爱的和爱她的亲人,她会渐渐忘记对他们的感情,直到对他们冷漠以待。

  最终她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人,只会变成一具喘着气苟活的行尸走肉,在极度的麻木中活着。

  她不要这样子活着,所以她到汴京来,为自己寻一条生路。

  她不管嵇成忧为何一再拒绝,为何看淡生死,她想要好好的活命,也要活他的命。

  第3章 进府

  阿蒲蒻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漱石也已经有了主意,胸有成竹的对她说:“我带您去见我家老夫人。那时明面上公子说他厌烦服药,内里缘由我们都晓得,那药不能解毒却对心疾对症,故而公子将药让给了有宿疾的老夫人。老夫人服用后心疾得以痊愈。她老人家对罗土司一直心怀感念。公子侍奉老夫人最为恭敬孝顺,别人劝不动他,自家祖母的话他总得听的!”

  阿蒲蒻眼中闪出淡淡的喜悦之色。其实她内心是很高兴的,只是反映到脸上就变成了极淡的神色。

  再次打马离开前,漱石沉思片刻,神情变得格外郑重和严肃,沉声道:“只是,为公子解毒一事,罗姑娘毋要透露给其他人。您刚才和公子说的那……解毒之法,为了您和我家公子的清誉,更加不能叫任何人知晓,包括我家老夫人在内,无论谁都不可以!”

  漱石再三告诫她不可对别人泄露半分,至于他会如何知会老夫人等等事宜他自有主张。阿蒲蒻听过后自是连连点头,说记下了。

  “且慢。”漱石正要调转马头,阿蒲蒻叫住他。

  她迟疑道:“你冒然带我去见嵇老夫人,势必忤逆你家公子惹他不快,于老夫人也不免会有些失礼。容我先回客驿给她老人家写一封拜帖,看她愿不愿意见我。若不得见,再请哥哥您帮忙罢。”

  漱石以为她突然反悔,没承想她比自己考虑的还要周到些,忙应承下来,驾马车送她回客驿。

  待阿蒲蒻写好拜帖,请他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漱石接过来一看,不由正色打量了她一眼。

  这个苗疆来的蛮夷少女居然写的一手还算不错的楷书,一笔一划极其工整。

  叫漱石很是刮目相看。心想,罗娘子不止生得好,还小有些才情和大智若愚的聪明气。如若成为公子的妾室,倒不算辱没公子。

  只是嵇氏乃北方士族,门风方正,家中儿郎断没有纳妾的习气。加之公子清贵之身,自少时起便目下无尘,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否则公子也不会在马车上跟罗娘子说那些尖锐的话。

  就公子说的那些,若是换个面皮薄些的小娘子,早就羞愤的哭哭唧唧了。罗娘子倒好,不羞也不臊,不急也不气,跟个没事人似的,只一门心思想着帮公子解毒。

  漱石暗自感慨,又发自真心把阿蒲蒻的字称赞一番,带着她马不停蹄的赶去望春门外的辅国大将军府。

  望春门外的居坊地势开阔,闹中取静,达官显贵大多居住于此。

  嵇家的辅国大将军府和周贵妃娘家兄长的国公府比邻而居,碧瓦朱檐,连甍接栋,占据了望春门外最雅致疏朗的上佳之处。

  他们快到近前时,但见宽敞的街面被一人高的青障布阻断,中间围出一大块空地。

  越过障布,可遥看到高三丈的球杆高耸矗立在中央,径长一尺的风流眼立在球杆上头。

  障布里头跑动声欢笑声不断。外面只留了窄窄的一条道供行人通行。

  漱石不在意的说:“定是三公子和国公家的衙内领着一帮小舍人在此结社蹴鞠。”

  他将马车停靠到街角,和阿蒲蒻下车步行。他拿着拜帖先回府通禀,叫她在后头慢慢行来。

  阿蒲蒻停留汴京的这几日,在瓦舍肆间见过不少游手好闲的闲汉凭借一块简陋的空地都能耍起鞠球来。只是他们耍的是白打,没有球门。场子也没有眼前这个占地广、排场大,竟将整条街都占去了。

  走到障布的接头处,露出一个入口。从这里望进去,蹴鞠赛上的你争我抢一览无余。

  阿蒲蒻走过时,随意观望了几眼。

  场上数十个少年郎君,只着单薄春衫,比政事堂的执事官们穿的还要少。衣领子一水的雪白,左右军以碧蓝和紫红两色的湖绉箭袖交领右衽和绸长裤区分开。和衣裳同色的绣花锦带系于额头。

  球手们如抛接绣球一般,把一个圆溜溜十二片香皮鞠球耍得不坠不落,博得纷纷喝彩。发顶热气腾腾挥汗如雨,在冬日明亮的阳光下尽显盎然春意。

  随着呼喝声浪突然高昂起来,一个紫色的矫捷身躯越过蓝军围堵,腾空跃起,耍了一个双肩背月的把式,把鞠球勾到脚间。

  他脚下仿佛有魔力一般,鞠球若即若离,怎么也逃不开他的掌控。

  腾挪之间,动作若行云流水,极尽洒脱快意。

  众人喝彩声愈大,阿蒲蒻也不免驻足,定睛多看两眼。

  那人恰好转身,露出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的一张脸,若刀裁的浓眉下,泠泠的一双漆黑眸子越过障布落到她脸上。

  冷淡中暗含睥睨的眼神,低敛沉默却又积威甚重的模样,活像……嵇成忧。

  阿蒲蒻违了他的令,自作主张往嵇府来拜见嵇老夫人,本就有些心虚,此时陡然见到一张及其神似的面孔,吓了一大跳,瞪大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人。

  与此同时,也在目不转睛盯着她的那人脚下一歪,本来好好的球突然失了方向,斜飞出帷幕向她砸过去。

  “避开!”他高喝了一声。

  对面的少女却像吓傻了一般,呆若木鸡。

  “嘭”的一声。晚了,来不及了。

  鞠球砸到阿蒲蒻额头,力道十足,把她往后推了个踉跄。她吃痛的“啊呀”惊叫,球掉到地上,火辣辣的疼痛从额间蔓延开,眼泪唰唰直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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