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这么烫?”阿蒲蒻抬手摸他的额头,失声叫道。刚从冷水浴中浸泡过,他的寝衣和头发都是湿冷的,但他体内的热意很快将身躯烘烙得又热又硬,透过衣裳炙烤到她身上。
嵇成忧不回答,抓住她的手,紧贴薄红的唇。冰凉小手被他的呼吸捂热。
他还没来得及束发髻,长发披身,衬得眉眼五官昳丽非常,俊美有如天人。
而与他披覆肩背的长发和清俊的面容形成截然对比的,是从敞开了半截的寝衣中露出来的坚实胸腹,肤色没有他的脸庞那么白皙,从白中透出健康的麦色,充满力量,块状分明,随紧促起伏的呼吸勾勒出硬朗的线条,偾张欲出。
山中猎户也会在炎热的夏日解衣,露出黢黑泛油光的半身,他们也有遒劲杂乱的筋肉,不过在她看来和野猪没有分别,都不好看。
而他,是好看的。
阿蒲蒻难得红了脸。
但接下来,当她无意瞥到他胸口处若隐若现的一截黑色暗纹,她大惊失色。
阿蒲蒻“哗啦”一下把他胸前的衣裳全部扯开,黑色纹路在劲肉隆起的心口蜿蜒伸展,沿着经脉描画出四瓣蛊花的形状,清晰的展现在她眼前。
他的蛊毒并未化解。
“怎么会这样?”阿蒲蒻的声音发颤,带着惊慌失措的哭腔,尖利得像用刀从喉咙里划出来的。
还未及嵇成忧拿话安抚她,两瓣娇唇颤抖着冲上来,咬住了他的。凌乱,慌张,急躁,掺杂了绝望的气息,两行泪从她眼中涌出,和冰冷的雨水一起蹭到他脸上。
她固执的惊人,不听他解释,也不松开他的唇。
青年眼底浮现出浓重的欲色,粗喘气息从纠缠的唇舌中艰难吐息,冲散了他仅存的理智。
雨下大了。
男人的克制和隐忍,也如这收不住的瓢泼大雨一般,彻底溃散。
他将怀中人环抱而起,闯入寝堂,拨开床帷,把少女放入温软靡丽的帐中。
解衣抽带,魁伟的身躯随帷帐一起落下。
酝酿了多时的春雨,终于在这个夜间倾盆而泻。
…
夜色如墨,风越来越大,寝堂的门被一阵风雨推搡得来回晃荡,吱呀吱呀的响,盖住了少女破碎的哭吟和郎君的呢喃低语。
房檐上的雨水汇流成河,沿着瓦当奔涌滚落,抛珠泻玉连成一片细密的水帘。帘随风动,摇曳不已。
透过雨水帘幕,青竹林中丛生的野草被大风吹拂的东倒西歪。大颗大颗饱满的雨滴从竹叶上坠落,连成一丝丝银线,尽数倾泻到草叶间,水珠滚动,溢满柔嫩的根茎。
电闪雷鸣倏忽而来,夜幕被闪电撕开的一瞬间,只见雨珠晶莹雪亮,草茎绿的鲜嫩,在一片新雨中显出葳蕤生机。
闪电的亮光划过青竹林和野草丛,照亮屋檐下的雨帘。大雨不断的啪啪落下,浸润泥土和草叶……
三日后,阿蒲蒻醒来。睁开眼睛看到隋珠和翠白等人,还有一个陌生的面孔。陌生女子是太医局的医女。
雨夜过后,她昏睡了三天,嵇成忧在床头守了她三天。她时常能在梦里听到他的声音,有时很遥远,有时就像在她耳边温柔叮咛。他唤她的名字,焦急的叫她醒来。但她被禁锢在梦中,既无法回应,也醒不过来。就在刚才,她还迷迷糊糊的听到他和医女说话,声音焦灼的让人揪心。
等她悠悠醒转,他恰好被请去了鹤延堂。王夫人携王令月突然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指明拜见二公子。
见她苏醒,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医女给她诊脉后,微笑着说她身体康健没有任何病症,只是睡得久了些。
隋珠连连说太好了,一会儿叫翠白拿膳食过来伺候罗姑娘进膳,一会儿又叫她去取赏银给医女,直把小丫鬟指使的团团转。等她回过神,笑着抚额说自己急糊涂了,哪能把所有的差事都指派到一个人身上。
众人又是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医女领了封赏,向阿蒲蒻福身行礼,恭谨告退。
只是三日,大家好像都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阿蒲蒻分明感到了不一样。翠白极力掩饰脸上的不安和顾虑,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隋珠还和以前一样,拿她当妹妹一样疼爱,但是她看她的眼中充满怜惜和担忧,却又欲言又止。
阿蒲蒻用完膳,起身去鹤延堂。她醒了,得去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隋珠拦住她,笑道:“自打姑娘上汴京来,老夫人就把姑娘当嫡亲孙女看待。从今往后,将军府就是姑娘在汴京的家,老夫人就是姑娘的亲祖母。”
这话说得好生古怪。阿蒲蒻静静的看着隋珠,等她接着说。
她看出来了,隋珠有话同她讲。她刚刚醒来时,满屋的人都很高兴,但是没有一个人往鹤延堂那边跑腿递话。就连行事周全滴水不漏的隋珠,也没有想起来吩咐仆妇去跟嵇老夫人和嵇成忧回禀。
不知这三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将军府上下对她还是那么恭敬周到,但是一切似乎都变了。
“三郎去麟州,想必以后回家的时日不多。过几日冲梧院的院门就会封上,免得老夫人触景生情,感物伤怀,”隋珠顾左右而言他,眼中露出感伤之色,“等二公子动身去麟州再回汴京,也不会再回来了。老夫人跟前再也没有孙辈尽孝,蒻儿,你做老夫人的孙女好么?”
阿蒲蒻一步步走向隋珠,“他为何不再回来了?”
她面色平静,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耳边只有隋珠的那句话——他不会再回来了,不再回来了……
隋珠抿了抿唇,眼睛里又浮现出那种忧虑的眼神。
“二公子原来是官家的儿子!等他被册封为太子,就得住到宫里去了!”翠白惶惶的低声叫道。
阿蒲蒻不敢相信,她震诧的看向隋珠。隋珠默然点头。
第53章
春日宴那天, 嵇老夫人到紫宸殿面圣,很晚才回来。官家赐的八人抬宫轿刚将老夫人从殿前护送回府,外面就下起了滂沱大雨。
隋珠清楚的看到, 老夫人疲惫极了, 陡然间变得苍老不堪。
老夫人对她说,官家不允许嵇成忧娶阿蒲蒻为妻。不是官家管得宽。
——只因御座上的那人不只是皇帝, 还是二郎的生父。
隋珠的震惊之情, 不亚于那日晴空霹雳的一声惊雷。
风雨交加的一夜过去后,赵氏皇族的族长安王突然代表皇室宗亲上书, 请求官家为已故去的辅国将军嵇少冲之妹麟州嵇氏女正名。
官家欣然称善,令人将安王的奏疏张贴在宣德门楼的城墙上,以教化百姓。汴京百姓这时才遽然得知,那位与皇帝“相识于微末、忠贞刚烈”的嵇氏二娘实是官家龙潜时的发妻,即将被追封为昭烈皇后迎入皇陵。官家多年无子,如今不但得以迎回发妻的棺椁, 一下子连亲生儿子也有了, 儿子还是名满天下的嵇家二公子。而且从春日宴上传出,嵇二郎身上所患奇毒也已经解除。黎民百姓皆交口称赞,说这是官家勤政爱民的善报。
同时,王相公不顾病体向官家上书立储。
将军府上下本来也跟汴京城的百姓一样兴高采烈, 甚至于得意忘形, 大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势。谁能想到,府上居然出了储君,到玉清观烧上多少天的高香都不够!
然而, 嵇老夫人一句话, 把将军府众人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想入非非。
老夫人对嵇府众人冷冷的说, 朝堂上从来不缺人头和鲜血,嫌命长的,只管去凑热闹。
官家当时对嵇老夫人说,“元珩为人过于仁善,且轻看权势。孤要叫他晓得,天予不取必遭其咎!授他权柄他不取,他所谓的孝道仁义、他钟爱的女人、乃至他所在乎的至亲挚友,最终一个也护不住!”
安王上书、王相公请求立储,都是官家授意。他要拿所有人给成忧铺路。嵇老夫人,英王,成夙,阿蒲蒻,甚至官家自己,都可以成为他磨砺成忧的磨刀石。所有阻挡成忧的障碍,就算是一棵野草,也要铲除掉。
在官家和成忧这场表面风平浪静的父子对峙中,嵇老夫人唯一能做的,是保全嵇氏族人,不论是远赴麟州的成夙,还是在汴京的嵇府众人,还有阿蒲蒻。
“蒻儿,莫怪祖母。”隋珠怜惜面前的纯真少女,心中难过极了。
翠白嚅嚅插嘴道:“听说太子宫中除了太子妃,还有良媛良娣的品级,总该有罗姑娘的份吧。”
隋珠望着阿蒲蒻。嵇老夫人能护得住府里的人,却不能把手伸到宫里去。而蒻儿又是如此天真不知世事。
阿蒲蒻在发呆,她原以为那个什么招抚使已经很厉害,没想到嵇成忧还要做太子做储君,以后还会成为令人望而生畏的皇帝……她想象不到他成为皇帝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会让她感到畏惧吗。
可他曾经说过,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没什么可害怕的。
她忆起当时他说那番话时的模样。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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