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阿蒲蒻,眼神郑重真诚,毫不作伪。
少女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妹妹如今有些特殊,你是去还是留,谁说了都不算,只有官家,只能官家发话。”王令卿轻叹。
阿蒲蒻默然。英王妃说得对,虽说她已辞谢了嵇祖母,也已做好回西南的打算,但是官家不开恩,她不敢走。毕竟,她身后还有阿母和族人。
王令卿说:“若我猜想的没错,太子妃必然从周家的姑娘中择出。如果没有立储这回事,你与二哥本来应该成亲的,所以无论如何,官家会给你一个说法。”
“我不要官家给我什么说法。”阿蒲蒻摇头。她已知道了,春日宴那日正是因为她,嵇成忧才和官家发生争执,惹得官家雷霆之怒,不顾一切将他的身世公之于众,逼得他不得不认回身份。
“我和祖母讲好了,我……”
“我明白妹妹不愿连累嵇老夫人,”王令卿打断她,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只要妹妹信得过我,我愿意帮助妹妹!官家不日定会召见你,妹妹正该趁此机会,在兴寿宫谋得一席之地,莫论良娣还是良媛。我刚才说过,王家子弟在朝为官者众,虽说皇后娘娘眼下稍有不便,但只是暂时的。妹妹暂且隐忍一二,徐徐图之,莫说太子妃,就是将来的皇后凤座,妹妹也坐得!”
阿蒲蒻大为震动,她的目光从王令卿秀美的脸庞,直愣愣的投向远处。
她的神色是震诧的,迷茫的,又肃然蹙眉,若有所思,却迟迟没有开口。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有诱之以利……英王妃大概是世上最懂得如何游说他人的女子。
连她的心,也有一刹那的迷陷和撼动。
现在的她,虽然与从前英王妃的遭遇截然不同,但是那种只能任由权力摆布的困境是一样的。该怎么做,英王妃已把道理给她讲得很透彻。
可是王妃娘娘忽略了,她只是一棵野草。
长在旷野中的草,被风雨磨砺,被行人践踏,仍然坚韧不惧努力生存,这是她的本能。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当不了践踏野草的那双脚,亦或掀起风雨的神明。
“谢谢娘娘的美意,我做不来。”她怀着歉意说。
“为何?”王令卿大为意外,“如今的你和我当年碰到的事情没有差别,都是被权力摆布、压迫!你甘愿退让,别人可不会这么想!你难道不怕死吗?”
阿蒲蒻的后背绷直,有流光刺入她的眼瞳,睫毛轻颤。
——你真的不怕死吗?
这是她在政事堂门口等到嵇成忧时,问他的话。
在上元夜,他给过她答案。他说他不怕。隔了这么久,阿蒲蒻突然明白了,怎么会不怕呢。
他当然也畏惧死亡。可是他一定知道,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
譬如,他不能为了自身的性命,就轻率毁掉一个少女的清白。所以一开始,他冷漠的将她赶走。而当初的她,偏偏不知天高地厚的凑了上去。
才叫她遇到这么好的人。
阿蒲蒻微微笑起来,难以言状的缱绻欢喜,带着酸楚的滋味,在她心底流连。
“我也害怕,可是我不想做什么良娣,也做不了太子妃。”
她想好好活着,是作为一棵野草也可以做到的那种活法——虽卑微,也要坦坦荡荡的直面风雨。
…
官家召见阿蒲蒻到紫宸殿面圣。
嵇老夫人已经先面见了官家,等阿蒲蒻入宫时,老夫人叫她放心,“我跟官家说了,他已应允放你回家去,还另有恩赏给你的母亲,你去给官家磕头谢个恩罢。”
原来,祖母都帮她安排好了。
“祖母!”阿蒲蒻轻声叫起来。心中万般不舍,不敢说出来。不能再惹老人家伤心了。
她跟在内侍身后,忐忑的进入紫宸殿。在踏入殿中的一瞬,看到远处龙椅上的那个人。她吃惊的发现,上回在宣德门城楼上见到的那个英武忧郁的皇帝忽然老了很多。
官家的脸色隐隐发灰,两条剑眉深蹙,连两眉间的皱纹都是疲乏的。
不怒自威的目光从上首射过来,她慌忙跪叩行礼,不敢仰头再看。
官家免了黑苗和白苗三年纳贡。至于青苗那边服不服,就得凭罗锡姑自己的本事了。
内侍从官家手中接过诏令,飞快的退出大殿,派人投往官驿送到黔州去。
阿蒲蒻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心想,诏令应该会比她更快的抵达阿母那里吧。
她再次叩首谢恩,只等官家打发她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不顾宫人在门口阻拦,叫嚷着闯了进来。
“父皇!爹爹!”随着焦灼的喊声,来人一路闯到阿蒲蒻身前。
“罗娘子?”
阿蒲蒻仰头,和赵琢四目相对。
赵琢纳闷的看了她一眼,顾不得跟她说话,几步跨到龙椅跟前,拽住官家的袖子,乞求道:
“爹爹!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求您不要再罚母后!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您叫周娘娘收了她的凤印,您让她的面子往哪搁!”
她说着,发出哽咽的哭腔。
“胡闹!谁许你跑到殿前大呼小叫来的?”官家呵斥,皱眉瞪了赵琢一眼,“孤没有责备你娘,是她自己要闭宫自省!你安安分分的等着和周缨成亲,她高兴了自然会出来。”
阿蒲蒻只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她大着胆子抬头。
赵琢脸上血色全无,呆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尖叫:“不要!我不要成亲!”
她又是嚎啕又摔袖子跺脚,往日雍容尊贵的姿态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凄厉的哭叫声在殿中回荡。
一殿的宫女和内侍都齐刷刷的跪下来,请公主息怒。这种场合,除了蔡翁,没有人敢上前打圆场,偏生他不在。
官家被她吵得头晕眼花,几乎难以呼吸,又不忍心再叱责女儿,只得叫她不要再吵闹了。
赵琢哭闹了一通,手忙脚乱的抹干眼泪,哀求道:“父皇您说过,今年我及笄,不管我提什么要求,您都会答应我!我不惹您生气,您让我嫁谁我就嫁给谁!女儿只求您,不要责罚娘亲!”
“孤说过,孤没有怪罪你母后,”官家抬手按压隐隐作痛的额角,像个平常百姓家的父亲,低声下气的哄着女儿,“你不想嫁给周缨就不嫁他,除了他还有你王家的表哥,你娘也是满意的……”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赵琢不哭了,也不喊叫了。
“满意的是父皇你吧?”
阿蒲蒻心中一紧,看向公主。
赵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嗤笑不止,笑容中充满轻蔑、讥讽,以及无可奈何。
“您是没有责罚母后,可是您大张旗鼓的派人到麟州去接一个女人的棺椁,要追封她做皇后,还要把她葬入皇陵!您有没有想过,我娘才是你的皇后!您这么做,跟打她的脸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废了她!反正这种事父皇你也不是头一回干!”
“你……大胆!怪我们素日把你惯坏!还不闭口!”官家气得直哆嗦,脸色变得铁青无比。
“我明白了,”赵琢毫无惧意,突然恍然大悟,“我明白我娘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宫里不出来了。”
“因为她对你失望透顶!”她一字一句的喊出来。
“公主你不要再说了!”阿蒲蒻心惊肉跳,忍不住朝她低声喊道。
赵琢垂头,看到跪了一地、噤若寒蝉的宫女内侍,和抬起身子焦急的盯着她的阿蒲蒻。
“罗娘子,你不能请我到将军府去做客了吧?”赵琢轻声说。
阿蒲蒻鼻子一酸,勉强微笑道:“民女食言了。”
赵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从龙椅旁走下台阶,官家站起来朝她喝道:“玉乘!回去好好反省,不许再在宫里胡闹!”
赵琢回头,看到站在丹墀上的父皇,还有俯首跪在地上的阿蒲蒻。
“父皇当年,也是这样么?”她喃喃的说,“您想让二哥重复您当年走过的老路吗?不能娶自己想娶的人,等到人死了,再来补偿她留给你的孩子。让好好的将军之子,成了你的私生子。你觉得你给他地位、权势、尊荣,就能弥补过去的一切吗?你问过他这些是他想要的吗?”
“父皇,”她抬起下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倔强,“我可不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官家如被雷击,身躯僵硬,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
“不会,我永远不会成为你这样的人。”
——同样是在这个紫宸殿,他的另一个孩子,也这样决绝的说过。
“轰隆”一声,阿蒲蒻只觉眼前一暗,龙袍下僵硬的身躯如山倒下,从台阶上滚下来。
“陛下!”阿蒲蒻惊叫着冲上去。
“爹!”赵琢瞪大眼睛,惊慌的跑回来,“扑通”跪到官家身边。
几乎同时,殿中所有人惊惶失色,乱成了一锅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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