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最后一次,他杀光了矿场上的西戎守卫,把矿山几乎破坏殆尽,乌老爹带乌桑和剩下的族人才得以逃出魔窟,躲到了深山里。
西戎人发了狠,誓要把他逮住碎尸万段。从那以后,他不知道逃去了哪里,再也没有露过面。
这回,乌桑想去寻他,偷偷从山里跑出来,才被西戎人抓住,遇到了阿蒲蒻……
嵇成忧等人从矿山下来后,眠风送乌桑和那几个土人回苍羯人躲藏的山里头。眠风送乌桑回去时,按照嵇成忧的吩咐,把郃赤的首级挂到旗杆上示众。
嵇成忧让乌桑告诉那些苍羯人,郃赤已死,他们不再是他的奴隶,也不再受西戎的奴役。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到麟州去,当蕃兵有饷银。不想当兵的,给边军屯田也行,有粮食吃。不管是当兵还是种地,都会有当地的官吏给他们造籍。
乌老爹当即就带乌桑下山,叫孩子给嵇成忧和阿蒲蒻磕了几个头,然后跟族人一起去了麟州。
嵇成忧写了一封信,叫乌桑带到麟州军营交给成夙。他在信中跟嵇三郎说,大哥可能仍在人世,他还要再回麟州一趟跟他商议寻找大哥的事。
尽管还没找到那个士兵,嵇成忧已经心存妄念,希望那个人就是兄长。
这么多年,他心中一直有个心结,没敢跟祖母说,至今只告诉了阿蒲蒻一人。
他对她说,当年兄长战死沙场,遗体曾被西戎人分尸泄愤……他到边关为父兄收尸的时候,凭着兄长的甲衣和腰牌,才把他的尸首找齐,缝合到一起。
那时,兄长的尸身和头颅都已经被砂石磨得血肉模糊,难以辨认。
嵇成忧心中悲痛,不疑有他,以为这就是大哥。他怕祖母见到兄长的遗容受刺激,没有让她老人家看,就将他和父亲一起葬入山中陵园。
从乌老爹所说那个士兵的身形样貌,嵇成忧其实不敢确定。
但是那人在矿场多次和西戎人作对的做法,总是让他隐隐觉得他就是兄长。面对同样的事情,兄长也会那么做。
过去了那么多年,一个人失去了记忆,身形相貌也可能发生变化,唯有与生俱来的性情和多年习得的习惯不会轻易改变。
“那个人一定就是大公子!等他看到你们,看到阿姐,都会想起来的!”阿蒲蒻笑眯眯的哄他,“如果有一天,我也忘记了所有人,还是会记得你的!”
她没有他心思那么重,只想说些好听的安慰他,好叫他放心的让她回西南去。
嵇成忧霍地咬住她的唇,把她的话堵在嘴里。
阿蒲蒻眨了眨眼睛,也不甘示弱的回咬他……
最后,嵇成忧把太子亲卫和眠风都留给她,令他们护送准太子妃回黔州待嫁。还有孙医令,他下了紧急诏令命人把他直接送到西南去。
“等着我!我很快就去接你!”他再次吻她。
第62章
转眼又到初冬。通往黔州的官道上, 薄雾弥漫。从雾中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铁蹄急促的撞击地面,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人们吃惊的发现, 这是一支他们从未见过的劲旅。每一匹马都神俊锃亮, 马背上的每一个骑兵都英姿勃勃。
骑队的主人在最前方,是个容颜俊美神情肃穆的青年。他紧抿薄唇, 从疾驰的马背上遥望远方连亘的山岭, 沉凝的眸光里仿佛融入了冬日的清冷气息。
在他身后,紧跟一辆巨大的宝盖香车, 由四匹马拉动,宛如一座移动的华丽宫殿。从精雕细琢的窗牖中望去,里面空无一人。
在城门迎接的黔州官员离得老远,就开始高呼“太子千岁”,惶恐跪拜。等他们抬头,声势浩大的骑队已从黔州城门外的阡陌飞驰而过, 直奔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
太子和他的随从去的方向是苗人聚居的山寨。从黔州过去, 最快的马也要好几天的路程,他们竟然一刻也不歇息。
……多日后,车队和马车风尘仆仆的抵达山脚下,领头的青年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率先上了山。
塞外早已飘雪, 北方的中原大地也已经步入严寒,西南的山中依然绿意葱茏,只有山涧里的涓涓溪流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时光仿佛在溪中停滞了。
可她却等了他太久。
所以她才生气, 说已经忘记了他。她在怨怪他, 一定是这样的。
他为自己开脱,却丝毫不觉得轻松。
他每一旬都会收到孙医令的信, 不管在麟州还是在汴京。
孙医令说她一切安好,毋需挂念。当他对那个老太医每次都如出一辙的回复起了疑心,他收到眠风传来的消息。
不知是在孙医令说她一切都好的哪一天,阿蒲蒻一觉醒来突然忘记了所有的往事。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她去拜访老巫,想要学习医术的那一年……
嵇成忧脚下一沉,加快了上山的步伐。
她和她阿母居住的竹楼就在群山环绕中。有人在竹楼下唱歌,是年轻男子的声音,歌声宛转悠扬。
男人唱歌,太稀奇了。东宫侍卫们好奇的张望,窃窃私语。
嵇成忧脸色紧绷,黑得像山中的岩石。他们听不懂苗语,不知道这是苗人求偶的情歌。歌里甚至还出现了她的名字。
“吱呀”一声,竹楼上一扇窗户打开。一个美丽含颦的少女出现在窗前,她头上扎了一块靛蓝色粗布帕子,严严实实的包着她的一头秀发。
少女手里端着一个铜盆,杏眼桃腮的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手臂一扬,“哗啦啦”一盆水从窗边倾泻下来。唱歌的青年想必不是头一回被这么对待,见状直往旁边躲闪。
一盆水全浇到从山坡下爬上来的嵇成忧身上。
“哎呀!”少女一见泼错了人,吓得把窗户“砰”得关上。
“公子!”眠风从竹楼外奔过来。
他对嵇成忧无奈摇头:“罗土司都跟罗娘子讲了,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竹楼上的窗户又吱吱呀呀的打开,从窗棂边探出半面惊慌失措的小脸,“我阿母和孙太医到黔州迎接太子去了!你们去那里找她吧!”
眠风朝楼上高喊:“罗娘子,这就是太子殿下!”
窗前人已离开。
冰冷的寒意,从嵇成忧湿透的身上凉到了心里。
他翻山越岭,跋涉过漫长的山水,出现在她面前。
她却不认得他了。
无妨,她不记得他,他就重新追求她,让她再喜欢上他便是。
…
嵇成忧推开竹楼的门,走了进去。
阿蒲蒻也正好从楼上慌慌张张的跑下来,手里还抱着一沓衣裳。
“这是我阿公年轻的时候穿过的,你凑合着换下来吧!”她把衣裳往嵇成忧手里一塞,转身又要上楼。
嵇成忧心中一动,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柔声问:“你怕我着凉?”
他心中忍不住莫名的激动和狂喜,她不记得他了,却仍然在关心他!
纤细的手腕在发抖。
她呆呆的垂着头,答非所问:“阿母跟我说过。”
“你不想到汴京去?不想和我成婚?”
这是她跟罗土司说的话,眠风在信中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过了很久,阿蒲蒻把头抬起来,望着他:“那个记得你、喜欢你的姑娘叫罗馨,不是我。而我,奉阿母之命,到汴京为一个叫嵇家二郎的人解毒,那个人也不是太子殿下您。那个叫罗馨的姑娘和嵇二郎,都已经不存在了。殿下,您回去吧。”
罗馨,他的馨儿,不存在了吗?
嵇成忧心间猛地一空,他伸手去捂胸口。很久没有痛过的心间突然剧痛不止。
不,不会的!他不信!
“这种衣裳我不晓得怎么穿,麻烦姑娘帮个忙。”他脸上没有表情,把衣服递回到阿蒲蒻手中,开始解自己身上湿淋淋的衣袍。
阿蒲蒻愣住,眼睁睁看他宽衣解带,露出魁梧健壮的上半身。
筋肉健硕的胸口处,一朵花状黑纹赫然印入她的眼帘。
还没等她看仔细,手中的衣裳被他轻飘飘的抽走,在她眼前一晃一落的功夫,他已穿好上衣,把胸前遮得严实。
“多谢姑娘。”嵇成忧朝她颔首,转身就走了。
阿蒲蒻呆在原地,其实她什么忙也没帮上。她向前追了两步,又生生的止住脚。
他匆匆下山,带来的侍卫不知道去了哪里,转眼间只剩下眠风抱着刀坐在树上。
他——就这么走了?
阿蒲蒻走到大树下,欲言又止:“眠风,二公子他……”
眠风叹了口气:“罗娘子,您骗人的功力是越来越有长进。您既然决定要骗二公子,那么就骗到底吧,我会帮您瞒着他的。也许这样对您和他都好……”
可是……
她蹙眉喃喃,“他身上为何还有蛊花毒纹……”明明早就消失了。
眠风听了她的话,吃惊的从树上跳下来,二话不说朝嵇成忧下山的方向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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