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缨神色未动,听嵇成忧又道:“罗锡姑已收服白苗,将之与黑苗合为一族。她有一统三苗的野望,若我没料错,只在今后一两年就要和青苗一战。”
嵇成忧口中的“罗锡姑”就是阿蒲蒻的母亲,黑苗的土司。
周缨方面露惊色。
谁能想到,那个娇憨单纯的女孩儿竟然有一个野心勃勃的母亲?和她可一点也不像。
他自言自语:“在汴京和中原的人眼中,西南山中的白苗和黑苗与野人无疑。青苗反而最像我族之人,且人数最多,占据苗疆山林和田地最广,罗土司她怎么敢?她把她的女儿送来汴京,难道是为避祸?”
对于阿蒲蒻入汴京的行为他只有这么一个解释。心中暗藏了一丝说不清的侥幸之喜。多亏她远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周缨兀自感慨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看人时分外认真甚至执拗的眼眸从嵇成忧眼前闪过,他垂下眼皮,将人驱逐出脑海。
罗锡姑当然不是送女儿到汴京来避祸的。那个心肠比苗疆山上的石头还硬的女土司,在这几年间已看出只要他还在政事堂,必然不会阻止三苗合一。
“政事堂能放任罗土司在西南挑起事端?”周缨暗自有些担心,毕竟罗土司是她的母亲。
嵇成忧道:“三苗本就是一家,只因百年前杂胡肆掠中原,军镇割据,前朝无力辖制西南,又不能叫他们被巴蜀的军镇占去,不得已才将苗人分化成三支,让他们内斗削减势力,迫使他们不得不依附于黔州乃至朝廷。
“如今四海承平,官家宽宥以仁治国,三苗归一才会带来更稳定的西南局势。大晟最危险的敌人一直都是狼子野心的北方蛮族,不是南边山林里那些本就顺服朝廷的夷人。一统三苗的不是罗锡姑也会是别人,罗土司所为实乃顺应大势。”
但是,若她没能做到,必然身死族灭。
所以她为了争取时日,一经获知解蛊之法便叫她的女儿来续他的命。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他嵇成忧既不贪生,也不恋栈权力,更不屑那苗女的几分美色。
黔州府吏回西南时,他已经给罗锡姑去了信,告诉她,只有一年的时间给她。
他留给自己的,也唯有一年而已。
“二哥,你……不恨罗土司和她们黑苗一族的人吗?”周缨的眉宇纠结到一处,犹豫道。
嵇成忧已一目十行浏览完书案上那叠手稿,抬头望向他。
周缨蹙眉:“当年若不是三苗内乱,黑苗巫女给你下了蛊毒,二哥你何至于遭受这些年的蚀心之苦?”
他见过嵇家二哥蛊毒猝发时的痛苦模样,即使被他生生克制下去,那因钻心蚀骨之痛而扭曲变色和大汗淋漓的面容,让他看着都心如刀绞,恨不能以身相替。
“我闯入那座竹楼本为救人,不慎中毒,并不是黑苗巫女有意为之。”嵇成忧的脸上始终是沉静淡然的,只有一双黑黢黢的眼瞳如古井微起波澜,装着过往的回忆。
周缨面上一松,微笑:“罗土司的女儿一看就是个心眼实诚的姑娘,与当年那个行事歹毒的黑苗巫女定然不同……”
嵇成忧愣住,那个刚刚被他从脑海中驱散的倩影,随着周缨频频提及罗土司和她,又回到眼前。
他进入祖母院中时,便发现她不知在哪里把前额撞了个肿包。额头上顶着一片又油又亮的药膏,却毫不在意是否有碍观瞻,从他进了院子就仰头看他,视线随他而动,似乎满眼都只他一人。
当然都叫他无视过去。
嵇成忧“啪”的一下把手稿扔回桌面,淡淡出声:“三郎找我不是尽为了打听西南的事吧?”
周缨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说:“正经是为了西北之事。”
“有人找到我家,许了许多金银财物,叫我爹劝说官家接受西戎纳贡称臣,将三州十六寨尽数奉还,二哥你说这不是痴人说梦么?”他冷笑。
还有更可气的,来人说嵇家二郎身死后,北地三州十六寨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与其等那时遭到西戎的反扑和残忍的报复,不如趁现在两国尚在议和,将三州十六寨归还,以结两国之好。反正北边那些地方地瘠民贫,弃了也不可惜。不如趁此机会朝西戎大量索要马匹和金银铜铁矿物作为朝贡才是正道。
直叫周缨听得火冒三丈。
“三郎回去跟国公提醒一声,勿要轻信他人言误入歧途。若被政事堂查出勾结敌国议和,必严惩不贷。不止国公府的荣誉、爵位、前程保不住,只怕国公和你们几兄弟的性命都难保全。到那时莫说找我,就是跟官家求情也是无用的。”嵇成忧语气沉厉。
“我晓得!我爹也晓得的,他当时就把人打出去了!”周缨勾唇一笑,一点也不害怕。
他爹晓得其中厉害,他的两位庶出兄长却暗地里收了对方的贿赂。当真愚不可及。
周缨狭长的眸子转了几圈,愉悦的笑意爬上眼角。
…
隋珠和嵇老夫人在园中说完话,走到佛堂跟前。佛堂外的窗边站着隋氏和翠白,悄不作声,做贼似的往里头张望。
隋氏一手拿个帕子掩嘴,遮不住的眉开眼笑,看到隋珠扶着嵇老夫人过来,忙甩着帕子和翠白走过去搀扶,一边朝老夫人耳边低语:
“夫人您瞧瞧您那好孙子,碰到一好看的小娘子,立马就带他娘跟前看呢!”
嵇老夫人从她和翠白挂着窃笑的脸上扫过,也笑眯眯凑到窗边。
第8章 发作
烛火荧荧的佛堂中,嵇成夙正在跟阿蒲蒻说话:“我祖母住的鹤延堂你去过的。我哥喜静,住微雪堂,我住冲梧院。我二人的院子正对应我姑姑和我爹的名讳,你都看到了吧?记住了么?”
阿蒲蒻听得认真,对着牌位上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烛光跃动下,“嵇氏少冲”和“嵇氏少微”两个灵位供奉在嵇老将军的牌位两旁。他们就是嵇老夫人的一子一女。嵇家三兄弟的母亲和长子嵇成业的牌位在旁边。
嵇氏满门忠烈尽在于此。
她悄悄摊开左手,伸出右手食指在手上比划,答得乖巧:“三哥我记下了,等我写到纸上去,再忘不掉的。”
嵇成夙满意的点头:“这就算跟他们打过招呼,他们也认得你了!那我的名字呢?会写吗?”
阿蒲蒻说不会。
嵇成夙抓住她的手托起来,“来我写给你看!可别等到我的名字上牌位了再来比划!”
“哎你这个混孩子!我呸呸!说什么混话呢?”随着一个慌里慌张的声音从窗边响起,隋氏微胖的身躯窜进来,手里捏着帕子朝嵇成夙身上“啪啪”就是几下子。
隋珠和翠白扶着嵇老夫人走进来。
“童言无忌。”嵇老夫人含笑给嵇成夙打圆场。
“我早不是孩童了!”嵇成夙哎呦叫着躲过乳母的拍打,和阿蒲蒻的手分开,没写成自己的名字。
“那你还口无遮拦!”隋氏气道。
“祖母,”阿蒲蒻走到嵇老夫人跟前,微笑问,“二哥忙完了么,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不过还未等她去微雪堂,嵇成忧就遣眠风过来跟嵇老夫人告罪,他和周缨说完话就回政事堂去了。
此后阿蒲蒻再没见到他。
…
就在她以为这次又要等到休沐的时候,不成想没过几天隔壁周国公府突然出了大事,使得嵇成忧提前回来了。
说起来起因是周缨的两位兄长周家大郎和二郎涉嫌收受西戎使团的贿赂,不知被谁捅到政事堂,遭到刑部和吏部联名弹劾。最终周家两位郎君在殿前受杖责,被夺官职下狱,顺便罚没了贿赂私财,听说还要流放。
周国公连夜将他二人从族中除名。
然而在国公府,挨打的却变成了周缨。
嵇成夙本来在殿前司当差,听到风声急忙告了假,顺便把二哥从政事堂请了回来。
“咱们家的郎君,不是老嬷嬷我自夸,个个都是急公好义之人!隔壁小衙内挨他爹的打,哪回不是三郎通风报信,叫二郎回来救的急?国公大人呀,最是看重我们家二郎,对二郎比对他自己的亲儿子还亲呐!”隋氏是这么跟阿蒲蒻说的。
果然,嵇成忧回府后命人去隔壁国公府知会了一声,周国公立马扔了鞭子叫周缨到将军府来拜谢。国公的原话说,“若不是看二郎的面子,饶不了你这个小畜生!”
嵇老夫人直皱眉摇头:“说自己儿子是小畜生,不是把他自己都骂进去了?”
阿蒲蒻和隋珠母女都被老夫人逗笑。
隋氏朝阿蒲蒻眨眼,贴着她的耳朵悄声道:“国公当年差点当了我们家姑爷!是个好人,就是风流了些!还没成亲就收了通房丫头生了庶子,我们老夫人没相中!到现在国公还对老夫人怵得慌呢!”
隋珠轻咳了一声,隋氏忙收住嘴,悠悠的叹了口气。
阿蒲蒻跟嵇成夙去佛堂拜见嵇氏先人的牌位时,就已从他口中知晓,他们的姑姑嵇少微不到双十年华就因病去世了,故去时还未定亲。嵇娘子是老夫人的伤心事轻易提不得,故而就连能说会道的隋氏也不大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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