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_娴白【完结】(6)

  说完这句,温画缇就隐隐捏紧手,十分紧张,在等他下句要说出什么羞辱气愤的话。

  但出乎意料,那人只是偏头看过一眼,嗓音微淡:“是你啊。”

  听不出他的情绪,感觉不到是生气还是羞恼。温画缇也一时愣住,在想,是该开门见山呢,还是趁他好说话的时候再客套两句?

  温画缇想了想,最终决定先问那封信他是否看到。

  “卫将军,两日前曾有一封信到贵府,是妾送的。妾有一请,不知将军是否阅过?”

  温画缇说完,心拔了拔,反而更紧张了。

  她察觉到卫遥投来的目光,似乎在思索一件事。然后他开口了,却不对她的话进行颔首或否定,只说,“跟我进来吧。”

  他的意思好像是,要进府详谈?

  温画缇突然看见希望,心情雀跃不少。

  对,起码他看起来不像是要羞辱她,也不像是要忽略她!

  护卫们让出一条道,温画缇跟紧他步伐往卫府走。

  走进卫府大门,看见没变过的一草一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小时候她喜欢卫遥时,最勤跑的就是卫家,反正是邻居,来往很方便。

  但是后来当她放弃卫遥,也就多年不曾来过此地。府里的亭林山水,都只留在记忆的灰暗地带。

  他步履如风,衣角起飞。温画缇跟在身后,不知怎么就想起从前——她也是这样追着卫遥走。只是那时候卫遥闲她烦,多管闲事,不太爱搭理她。

  温画缇忆起以前,心里生出不合时宜的气。不过求人在即,还是被她压下了。

  走进堂屋,卫遥撩袍坐下,让她也坐。

  温画缇刚提了提衣裙,便看见手边桌上有一份庚帖,炽红刻花,十分精致。多扫一眼,才发觉庚帖上是生辰八字。

  她愣住,突然问出口:“你要议亲了吗?”

  卫遥的目光朝她投来,而后点点头,撑起下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她:“是啊,怎么了。你不都嫁人了,难道不许我议亲?”

  他的眸光不复进门时的凌厉,反而多出几分柔和。看着她,淡淡含着笑意,像是觉得她不可理喻。

  温画缇被他看得赧然,沉默良久,才看向他说道:“絮娘很好,恭贺你得偿所愿。”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便停在茶汤,没再看他。

  “你怎么肯定就是絮娘?”

  他也默了少许。

  不久后,就传出他不停拨弄茶盏的动静,叮叮当当。

  直到卫遥连续灌下五盏茶,侍者送来第六盏,他终于心烦意乱,坐直身体,探究地看向她:“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

  进门前不就说过吗?

  温画缇又默了一默,总觉这人记性好像不太好,故意整她,要她难堪似得。

  但,毕竟有求于人家。于是她放低姿态柔声说道:“就是两日前妾在信中所言,我父亲他如今在牢里......”

  温画缇终究有些难以启齿,没再说下去。但她知道,卫遥一定明白她意思。

  “所以,你想让我帮你跟堂姑父求情?”

  她有些羞郝,点点头。

  卫遥撑起下巴看她,只笑:“换作以前,本来也不是什么麻烦事。可是如今,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的嗓音轻飘,像块捉不住的云,眸光静静望来:“你,又是我什么人?”

  第5章 十万

  温画缇答不上来,抿唇盯着他,他也同样在看她。

  五年不曾见过面,说过话,抛开过往恩怨不说,现在一见面就要求他帮个忙,此理的确很难说通。

  她想,即便她是卫遥,也不会乐意帮现在的自己。

  她本就很在意脸面,先前为了阿娘的事不得不奔波人前。可是被卫遥的目光这样一看,原先丢开的脸面又点点汇入身体,激得头皮发麻。

  虽然他眸光很淡然,甚至没有羞辱的意思。

  温画缇撑不下去了,可是心头钳压过大的事,又不甘心这样放弃。

  她再一次说道:“曾经对不住你的事,我可以负荆请罪,只求你帮我一手。”

  “不用了。”

  卫遥敛神,倏而朝门外望去一眼——上元过后很快要入春,门庭苍木欲绿,鸟鸣声渐,却总觉得还不够,不够春意芳菲,他还有个想要抓住的东西。

  卫遥陡然看她,眼神意动,似是在等什么。

  不待他开口,温画缇已经匆匆整理裙角站起,仓促说道,“对不住,是我唐突上门了,我这就走。”

  温画缇走得飞快,快到身边景致如幻似影,这世上的任何声音已经变得嘈杂,与她一隅相隔。

  一句不用了,彻彻底底将希望粉碎。

  她只觉脸丢到没边,以前那么骄傲,现在放低到此等姿态求人,卫遥虽不动于色,怕不是早在心里把她笑个遍吧?

  温画缇没再管任何人地跑出卫府,咽气捏拳,又开始重振旗鼓,把破碎的心收拾

  ——既然再没有门路可走了,兄长和小妹明早就要踏上流放的路,那只能她亲手为家人的路途打点!

  打点就需要花费钱财。

  以前过得苦,温画缇从小就喜欢钱。

  五岁开始,富家同龄的孩子还不知白银为何物,她就已经懂得攒钱了。有足够的钱,才能让人有底气,倍感安全。

  把十六年所攒下的体己钱从箱底取出来时,温画缇肉疼死了。

  她爹爹以前是个小举人,穷得叮当响。后面来京城当官,也只是七品芝麻官。她攒的钱加上嫁妆目前有四千两。

  四千两对于普通人家,虽然几辈子花不完,可这些钱用来打发监司和路上的狱卒们,也不知够不够。

  况且还有个问题——

  爹爹家产被抄,她也只有四千两能救人。等到钱都花光,他们兄妹三人往后又该如何生存?

  攒了十六年的体己钱啊!就要毁于一旦了。

  温画缇与它们难舍难分,揣入怀里蹭蹭,宝贝的不得了。

  最后只能揉摸沉甸甸的钱袋,长叹出声——哥哥和小妹,是一定要救的!

  今日是范桢停灵的第六日,明天头七,棺椁就该下葬了。

  只待范桢下葬,范母巴不得她走,要不了多久就会召来族老们商谈休妻的事。

  所以温画缇打算趁今天,把嫁妆里的首饰拿去当铺卖掉——那个典当行的掌柜便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等到她被休,还不知道要怎么压价呢!

  温画缇用衣裳,里一层外一层包住金簪首饰,又往包袱丢进几件衣裳。

  她要典的是自己嫁妆里的首饰,不拿范家分毫钱。不过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想了个离开的新借口——给娘家小妹送衣物。

  温画缇刚抬脚出房门,迎面便看见了长岁。

  看见长岁时,她是有些吃惊的——自从范桢死亡,长岁也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由于长岁是范桢的贴身随从,停灵期间范母曾派人多次找他,却没见过踪迹。

  此刻,他就活生生站在温画缇门口。

  长岁手里捧着一盒古香木制的匣子,递过来。她打开一看,竟有厚厚一沓大面额银票,银票底下还压着几张地契。

  长岁的意思是要她清点。

  她数了数,这竟是十万多两,连地契上的铺面,都在洛阳最繁华的地段。

  温画缇登时愣住,“这是?”

  长岁道:“这些都是二爷留给娘子的,是二爷名下全部的钱财。”

  “本来二爷在汴京还有铺面,但二爷说要全部变卖折钱,小的这几日便在处置此事,折的钱都在这些现银里,娘子务必收好。”

  “二爷说,即便日后娘子要离开,孑然一人,也没娘家可依,这些钱能保娘子一世荣华富贵。”

  温画缇惊得说不出话。

  十万两,这么大的数,即便对于范家如此望族来说,也不是一个子弟能随时变现的。

  她惊疑不定又看长岁,恍然意识到,或许范桢很早就在准备了。

  他为什么要准备这些?

  记忆中的某个点,突然由深处扯出——她当时便不解,为何成亲后的范桢变得吝啬。

  他嫌伺候自己的丫鬟仆人太多,吵人没个休息,因此跟范母说,要把兰花院的人裁掉一半,他不要伺候的。还问范母,要把每月省下的开支,都折成现银给他。

  她当初只觉范桢此举荒诞,世家大族的公子身边怎么会无人伺候?

  但范桢铁心不要,范母骂了几句也奈何不了。最后为了脸面,还是给他留下两个做粗活的仆婢。

  温画缇回顾这五年,如今想来,范桢好像也只对自己抠门吝啬,未曾苛待过她。她的吃穿用度跟世妇们一样,没有差的。

  难道他这五年一直在攒钱么?

  这样一想,很多在过去斑驳灰影的往事,却同时涌入脑海,渐渐与今日的局面照应。

  原来早就有蛛丝马迹了。

  温画缇骤然抓紧长岁的肩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还瞒了什么?他为什么要怎么做!他早料到自己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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