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_娴白【完结】(72)

  那场梦真的就好像, 她的某种选择——她的确与卫遥分开,继续留在洛阳, 而卫遥走山赴水地打战。

  这个战一打就是三年,三年中, 她也觅得了新夫婿。卫遥听到她要成婚的消息,想赶回来, 却在麓山的半山腰遇伏......

  她不敢再想, 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梦?为什么人一定要生离死别?

  其实她就想他活得很好,和她一样。

  温画缇坐到桌边, 脑袋深深埋进胳膊。

  范桢也曾是这样离开的,他们都是对她好的人。

  范桢起码还知道自己会死,何人所杀,卫遥却是突发。

  想到这儿,昨夜楼塔顶层,程珞挽弓射杀的场面直冲大脑。

  烟火轰天的时分,一支冷箭势如破竹,她没想过程珞的箭法竟如此精,即便相隔甚远,却能分毫不差的射向卫遥。

  京城有这等箭术的没几人,她的夫君也是中箭而死,在去年上元夜。

  倘若那一晚,程珞并没有去姑苏,而是就在上京呢?就像昨晚,他戴着兽骨面具隐没在人群中,一路跟着他们...会不会上元佳夜,程珞也是一路跟踪?

  巨大的疑点,她蹙眉仔细回想,这个可能性极大——除了程珞跟亲口跟范桢辞别,他要去姑苏办事,没有人能证明他真的去姑苏了。因为他去的时候,孑然一身,没有带妻子,连护卫也只带了两个心腹。

  万蕙兰曾经说过,如若范桢明知自己要死,却白白送死,那么就说明这是场他逃不掉的劫,取他命的人会有两种——

  一种是大官,他抗衡不了,求助无门的权势。

  而另种可能,杀人者对他而言很重要,他想要护着,所以宁愿白白送死,也不对外吱声。

  从前她没往第二种猜疑过,但如今,越不可能反而越成心头之畏。

  这种不确切的猜疑越来越深,闹得她心神不宁。而此刻,能告诉她答案的只有一人——范桢留下的亲信,长岁。

  长岁是知道内情的,她先前千方试探,都撬不开长岁的嘴。但现在她自己猜到了,还不信问不出!

  温画缇立马叫来长岁,把门掩严实。然后敲桌子问他:“你说实话,我夫君的死,是不是与程珞有关?”

  长岁吓了跳:“程大人?娘子何出此言?”

  “你还要瞒我吗?”

  温画缇站起,盯住他:“你做什么不一直听命郎君吗?你说你是死士,郎君对你有恩,难道程珞杀了他,你就不想复仇?”

  “娘子从哪里听的?谁告诉娘子这些?”

  温画缇着恼地挥手,“你甭管我哪里听的,你就说是与不是?这些为何要瞒我?我与他有杀夫之仇,仇人明明就在我面前晃悠,我却没有手刃的机会!”

  长岁忽地不作声。

  温画缇心凉地大笑,“这么说,一定是他了?但凡不是他,你就会实实确确反驳。”

  到这步了,长岁还不愿说,她大抵也猜到是范桢的意思,范桢不让说。

  她倒是想不明白了,范桢又是为哪出?为何要瞒下这些?

  程珞与他十年同窗不假,她也深知他俩的交情。可人家都对他起了杀心,那便已不再是他朋友。

  他早就料到,为何要白白送死?!

  温画缇灌茶压下恼火,往事重来,说不上的哀伤。

  她垂眸看着浅褐的茶汤,沉寂了好会儿,才与长岁说道:“我求你件事,你帮我递个口信,我想见程大人。卫遥已经不在了,他可以放心来。”

  ......

  温画缇再见到程珞的时候,是两日后。口信出去,他来得也快。

  程珞这次仍是易容而来,换了张普通小厮的人皮。

  他披风夹雪走进屋,温画缇已经倒好茶。

  她临窗而坐,窗外的雪色映出白洁的侧脸,远山长眉,眸若芙蕖,裹着毛绒柔软的斗篷。

  程珞望了眼,想起记忆里灰远的影子,有片刻的出神,随后撩袍匆匆而进。

  “玉则兄,你来了。”

  温画缇莞尔浅笑,朝他递出茶盏。

  程珞接过,目光落在茶汤上,他不假思索,随后一饮而尽。

  程珞把瓷盏放下,随后坐到她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檀木小案,屋里烧着香炉,窗外是鹅毛大雪。

  程珞望着窗外飞雪,笑道:“听长岁说你要见我,飞也似的来了。这么大的雪,可不好走,没想到洛阳的冬日也这么冷。”

  温画缇盯向他的脸:“你怎么还戴假面,卫遥已经不在了,这里没有人能杀你。”

  程珞低瞧摊开的掌心,朝她微笑:“缇娘你不懂,我这双手沾满血,这世上想杀我的人太多了。不止是卫行止,还有很多人要向我索命。我只能不停地易容、换脸,不让他们认出我。”

  “他们没有认出,可我认出了。”

  温画缇细数时辰,那碗茶被她下了软筋散。

  要不了多久,程珞就会全身无力瘫倒。她握紧袖里的匕首,没想到一切竟会如此顺利,他不猜不疑,刚进门就喝了茶。这回任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

  “是啊,你认出了,因为我没想瞒着你。”

  程珞突然拿起案上的瓷盏,“你在这里下药了,缇娘。香炉你也下药了,是不是?”

  温画缇倏而皱眉,匕首抓得更紧,心惊肉跳地盯他。

  就在这刻,他缓缓后移,无力靠在背后的墙面。“这软筋散,是东夷的蛇虫子所制,我尝出来了。”

  程珞力竭地摇头,望向她:“缇娘,你今日叫我来,有何想问我的?问我为何要利用你,设计杀卫行止?”

  她没有吭声,只死死盯着他。

  程珞倚着背,叹息:“你也知道,我是替官家做事。不是我要杀他,是官家要杀他。他们卫氏,是珺王的外戚,珺王乃是先帝立下的皇太孙。只要皇太孙在,官家皇位哪有安稳的一日?”

  “原本,我只是想帮你逃出卫氏魔窟,可是后来我又想,既然卫氏拥立珺王,我为何不趁此一并杀之?一来,你既可以摆脱他,二来,我又可以跟官家交代。缇娘,我知晓事后你必定怨我,可我没有办法。我利用了你,这事我对不住你......”

  “你只是这事对不起我么?”

  她再也忍不住,赤红了眼,突然拔出匕首,抵向他胸口。“你为何,要杀我丈夫!”

  “你丈夫......”

  程珞低头看胸口的匕尖,喃喃:“你果然还是猜到了,我就知道你能猜着。”

  程珞对上她的眼:“缇娘,子稷的死我亦没有办法。我与子稷同朝为官,他是正四品,我是从四品,我们俩共同掌管禁庭宿卫军,都是官家的手足。子稷这个人,为官太清正,他不懂在官家手下做事,不需两袖清风,只要听话就行了。”

  “官家告诉我,他只认我做心腹,只要子稷不在,我便能取代他,成为正四品的翊卫郎。从前是我与他两人分管宿卫,只要他不在,我便可以独揽权柄。”

  “缇娘,从前到现在,我与子稷十年的同窗,他做什么都胜过我,如今,我也想胜他一把...你说我虚伪也好,贪婪也罢,胜者王败者寇,他的武功那么好,我能杀得了他,也算我的本事,我胜了......”

  说到这儿,匕首刺破厚重的衣裳,寸寸抵进。

  穿透皮肉的瞬间,他突然眸泛泪光,怔怔盯她恼怒的脸,“缇娘,你约莫不信,我对他虽起了杀心,却唯独没想伤过你。前几回帮你,我都是真心的,真心想送你离开京城。你还记得吗?我曾问过你,倘若有日我做了错事,你可会宽恕我?”

  这话他的的确确问过,在她与卫遥大婚的前夕,程珞漏夜前来帮她谋划,就在那时问的。

  她当初还问程珞,是什么样的错事还要她来宽恕?

  程珞抿唇不说,只告诉她,不管哪种错事,他都绝不会害她,一定会护好她。

  温画缇握紧刀,阖上眸流泪,“不会!我永远不会宽恕你!我夫君拿你当知己,甚至明知道你要杀他,也瞒着不说!没想到你竟为了功名背叛!你杀了他!他再也回不来了!”

  程珞一听,突然怔住:“你说什么?他知道我要杀他?”

  “是。”

  温画缇怨恨地看他,咬牙冷笑,“他连我都瞒,只有长岁知晓内情!”

  程珞哽住,盯紧胸口渐进的匕首,突然存了死志。

  在楼塔上,他为了杀卫遥,孤掷一注,也做好真相败露的准备。所以得知她要见他,他孤身上门,不做任何防备,明知道茶里有药还是吃了。

  他爱缇娘,是对亡妹小莺爱意的延续。他原本寻思,若是缇娘非要他的命,这条命就给她吧,他愧对小莺的,也该还给她。况且这些时日,他也常梦到范桢,梦到上元夜他在城楼射出的十根箭,根根都奔着夺命而去。

  这辈子要走到头了。

  程珞闭上眼,生命苍白的最后一刻,他突然想起当年与范桢同窗的时日。范桢聪慧,学得快,哪哪都比他好,哪哪都要胜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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