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她没有卫遥能过得更好,卫遥亦是同理。中原的战火还未结束,已经烧到京城,他要再度披甲而上。她盼着他能功成名就,中原平定,这样一来,她也能把爹爹、哥哥和小妹都平安接到身边,和家人一块过日子。
除夕这天,落山居放了一整天炮竹。
温画缇爽快给他们多发半年工钱,无论仆婢小厮还是护卫,每人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热闹从早耍到晚。
丫鬟几个吃大宴,围炉煮茶、烤橘子,小厮则在后院弹弓射击,还有些结伴到城里茶馆听书去了。
另外一些是卫遥留给她的护卫,他们原先比长岁还冷漠,不为所动,但架不住她热情,硬是让他们玩去。他们不想走开,只好在后院比划拳脚,比赛爬树,争彩头。
除夕的夜晚,万蕙兰甚至还强拉她回家。
“你自个儿过年有甚意思?父兄和妹妹又不在身边。你既把我当姐姐,怎么说我都该把你带回家,我家人也少呀,只有萝萝和我婆母,咱们待在一块热热闹闹的!”
“快来啊缇娘,我大早起来,还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你不来,这些菜谁吃去?”
“哦,你问有什么?”万蕙兰掰着指头数,“有花椒鹅、西湖醋鱼、酒蒸螃蟹、葱油豆腐、葱爆羊肉、糖蒸酥酪......”
温画缇两眼放光,就这样被拉去万蕙兰家。
吃完除夕这顿,等她醉醺醺回到家,长岁又递来一封信,是卫遥送的。
爆竹燃尽,一切进入安歇,只剩为数不多的小丫头抱灯坐窗边,边看雪边守岁。
寒冷孤寂的雪夜,温画缇站在院中,打开这封远道而来的信。打着灯笼光,她看见他遒劲银钩的字,在问她除夕安否。
温画缇笑了下,问除夕安,这封信送来需要车马力,看来他很早就在算时日了。
她又继续往下看,无外乎是京城的事。
卫遥告诉她,战才开始打,等到除夕,约莫要到最危急的时刻,那时他就不再写信了,叫她收不到信勿要着急。
此处他顿了笔,又寻思着写,不过或许不会着急吧?每月送去两封信,他都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是不是对他死心了,为何一封回信也没收到。
他又说,来年春天他必定结束京城动乱,到时候他们将会迎来新朝。
最后他说,皎皎,我想你了。打完这场战,我们就成婚好不好?我来找你。
第65章 世事的尽头
卫遥最后一句, 显然在等她回信。
温画缇看完信纸,只是轻轻放下了,还是不打算回。因为她也没想好, 到底愿不愿和他成婚。
有时候想,或许忘记会更好,谁让姓卫的老惹她生气。
有时候又想, 如果全然忘记, 对他们来说,会不会太残忍了?毕竟也有过两厢依偎的年少。她不知道自己何时想得这样多,竟会顾虑起他的感受。如果真的全部放弃, 那他送来的信, 她就不会一封又一封看了。
温画缇做不出抉择,因此也没给回信。
年节过去, 不久进入二月,冰雪消融。
最冷的时节已经熬过,天回暖,树梢开始抽芽, 冒了新绿。
今日龙抬头, 温画缇和蕙兰一块出游,清早先进庙祈福, 午后出来,正逢府衙的官差在贴告示。
布告栏附近挤满人, 识字的念与大家听,指着告示议论纷纷。
温画缇好奇, 也拉蕙兰的手过去瞧, 只见那告示上写道:世祖骤崩,乃逆贼谋权篡位所故。世祖临终曾有书, 传位于皇孙珺,逆贼弑父杀兄,毁书吞果,为天下之不孝。今朝逆贼遭剿,普天同喜,新皇登基,改国号顺天,乃承皇天之眷命,必当拨乱济民,善用贤臣,兴我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万蕙兰小时候过得苦,靠种田卖菜为生,养娘没钱送她上学堂,因此并不识字。
温画缇把告示上的字念给她听,说到皇孙珺时,她脑袋里徐徐划出一个人——何珺?
卫遥是何珺的表兄,既然何珺登基,那么汴京的动荡或许已经摆平了?
温画缇继续往下念,当念到国号顺天时,突然一震。
“顺天”这个国号,也在她梦里出现过,是那场卫遥战死的梦,正是顺天元年。
都说梦里的事为假,而如今,新国号也被改成“顺天”了,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
温画缇并不信梦,这样想想也就过去。
其实谁做皇帝,百姓们并不在乎,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这才重要。
听完她念,万蕙兰倒是欣慰叹上一叹:“只盼咱这新帝,可以平定中原的战乱,别像前头那位一样。”
蕙兰没有见过新帝,但温画缇曾偶然见过。不仅见过,还同在山间竹院住过,说过几句话。
忆起当初,她现在有些后悔。
早知道“何表弟”会是今朝的新帝,打死她都不会那么无礼了!那时候她不待见卫遥,也冷脸相对何珺。万一此人记仇,现在要追究自己的大不敬......
不过温画缇又想了想,不知者无罪么......何珺看上去,倒是挺随和一人。当初没怪罪她,如今登基在忙,应该不至于想起她这个小喽啰。
随着新朝初立,同月,她的家人也平安抵达洛阳。
温画缇站在朱门前,远远望着那辆从青州而来的马车。近了、近了、一点点近了,她克制不住奔向家人,先与跳墩撒腿跑的小妹抱个满怀。
“阿姐,我来了!”
宁宁抱紧她的腰,温画缇蹲下,摸她的小脸蛋。仔细打量发现,小妹的个头今年窜了不少。不仅如此,人也胖了些。
温画缇捏捏她的软肉,逗得宁宁咯咯笑。随后她抬头,看见爹爹和哥哥。
哥哥正值青年,变化不大,倒是爹爹平白生了些白发。
哥哥刚说,皎皎,我们回来了。她就忍不住掉眼泪。哥哥连忙摸她的头,“别哭,别哭,如今都过去了,咱们一家人又团聚了......”
哪知这样说,她哭得反倒大声。
最后哥哥只能手足无措,望向父亲大人,父亲笑着叹气:“唉,皎皎本就少哭,一年没两回,如今是高兴了才这样,你就让她哭哭。以后再想见她这样,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一说这,大家都笑了,连温画缇也破涕而笑。
和家人团聚后,她变得比以前开心不少。爹爹打算把青州老家的营生,挪到洛阳来做,大多数时候她也在帮忙。
除此之外,日子再没别的变故,卫遥的信还是每月送来两封。
卫遥在信中告诉她,新皇虽已登基,但各个州县还有没剿灭的叛军。为了社稷安稳,他打算继续带兵打战,直到战火全部平定。
有时送来的信件中,卫遥会跟她大骂叛军头子,说他们毫无人道,虐待妇孺与战俘,为了恐吓,人肉都吃。
卫遥会跟她讲打战的事,不仅骂叛军,偶尔还骂些黑心贪污的县衙,骂他们官官相护。他说碰到他,就算他们倒霉,命该绝,一定要送他们下地狱。
每逢信的末尾,卫遥都会留一句:皎皎,我好想你。我知道这些信你一定不会看,不过也无妨。我还是想问,打完这场战,我们就成婚好不好?我会来找你的。
温画缇每每看到,都会沉默,没有一封她回过。
到了阳春三月,营生落定,生意的事不怎么忙,倒是卫遥寄来的信变少了。
以往卫遥一个月会寄两封,每半月就有一封。
自从三月开始,他的信成了一月一封。
她捏着信猜想,或许是最近战事繁忙,没空写吧。
可是这样想后,她就有些紧张了。
真是奇怪...温画缇抚住胸口,以往卫遥是否寄信,她都秉着无所谓的心态,只有闲下来才看。
可是现在,随着他寄的信越来越少,她却反而在乎起来?甚至不安?难道是怕他出意外?
若真战事繁忙,卫遥就会在信中提到。这封信并没有提及,可见还不忙。
如果不忙,为什么又不写了,变成一月一封呢?
温画缇拍脑袋,突然想到一个缘由——
会不会是他累了,也决定慢慢淡忘这份感情?
先从一月两封,到一月一封,后面再慢慢两月一封,三月一封,半年一封......一年一封......直到最后彻底把她忘了,这样就不用再送信?
如此想着,突然有些说不上的悲伤。
温画缇开始着急,提笔想写回信,问问他到底发生何事了。
但转念去想,她还是缓缓撂下笔。
她劝自己放下念头——这有什么好悲伤呢?反正卫遥都要放下了,你也该放下。
就这样慢慢淡忘他吧。不是很早就想摆脱他吗?如今卫遥给了时机,该顺势而为才是......免得卫遥想放下,你又开始穷追,多掉面子啊!
于是温画缇打算不回信了。
心里难受还是有的,她准备给自己多找些活干。只要累起来,这些不快乐是可以遗忘的。就像卫遥这个人,也将淡忘在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