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话结束后,陈彧握着手机的动作仍保持了一分钟,之后他把手放下来,起身离开办公室去车站。路上走了请假流程,直属领导没有批假,说明天有重要单位要来视察,他作为一线人员不能离岗。
没有直达飞机,要转三趟车,来回至少两天。陈彧坐在嘈杂候车厅里做抉择时,旁边的小孩一直在哭闹,他站起来走远,边走,给李乐韵打去一个电话。
李乐韵不知道在忙什么,没有接。
等他到了湛江车站,李乐韵回过来一条消息:怎么啦?
他又打电话过去,她直接挂断。她说她在李修文的办公室里,李修文让她帮忙给学生改卷子,还有其他老师也在。
他只好发文字消息:我现在回青阳。
李乐韵:这么突然?有什么事吗?
他说:想跟你当面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乐韵:你冷静,不是说好等我毕业了再说吗?
她的思维还停在那句“结婚”里。
一句“冷静”,将陈彧的脚绊在了进站口。
李乐韵又说:我们一直异地,根本没有好好磨合过,结婚的事还是太早了。你先忙你的工作,过阵子我回学校我们再见面。
陈彧要说的并不是这件事,可他就这么停了下来,他突然,什么声音都不想再发出来。
心里也知道李乐韵的话有道理,能理解她的迷茫,但自己的障碍先拦了上去。
过几天就是他的二十四岁生日了。小姨说,本命年要注意,他不知道该在哪方面注意。
几年后回想这段时光,苦笑唏嘘摇头,这么多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乐韵确认陈彧不回青阳的时候,心里大舒一口气。他那么理智的人,怎么能这么莽撞呢。
要是李修文已经知道他们在一起两年,一定会把她懈怠的责任都推到陈彧的身上,又会心事重重地部署起他们的未来,说不定变本加厉地逼她考试,比如让她考陈彧的单位,或是考去陈彧所在的地方。
她实在太了解李老师了。
上级视察结束后,陈彧被派去乌鲁木齐的建设单位学习交流,为期两周。期间收到工资上调的文件,每个月比之前又多拿三千。
这样他在筛选上海的私企时又多了一些考量。闲下来时算算未来的房租水电和生活成本,资金方面,都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好。但是去上海,能跟李乐韵在一起,这一点最重要。
老陈又打来电话,说彻底撑不住了,只能卖房卖厂以资抵债。他难得地叫了陈彧一声儿子,说对不起,他的老爸又要是穷光蛋了。
陈彧已经填进去不少,不指望这笔钱还能回来。现在开始从长计议,如果要在上海买房,要跟李乐韵一起建造一个小家,又要走多远的路呢。
他抬起眼睛,视线坠入无边的黑夜。
李乐韵回到学校,催促陈彧安排见面,说如果他忙,那她就去看他。
她感知到两颗心正在疏远,除了见面,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来拉近。她打算好好再跟陈彧谈一谈。
陈彧不舍得她奔波,还是来看她。他刚发了工资,一部分钱还了套现给老陈的信用卡,打算用剩下的陪她逛逛街给她买买衣服。
李乐韵拉着陈彧的手走到商场的西装店,想给他挑一套正装,让他在活动主持时穿,他说他们没那么多讲究,有衬衫就行。
“不行,就要买。明明这么帅,为什么不把自己打扮的更精致一点。而且你都涨工资了。”
“你漂亮就好了。”
李乐韵叹气,“别总是我在花花花而你在省省省,显得我虚荣又任性。你总是这样我也会有压力。”
“那买吧。”
买完西装两人去咖啡店休息,陈彧问李乐韵:“等去了上海,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李乐韵说每天漂漂亮亮地去上班,努力工作,好好赚钱,也要认真地照顾好自己,享受生活。
陈彧想到同样理想主义的乔令,想起他的旅行攻略里,李乐韵和他紧紧相贴的那张照片。其实他们骨子里是一类人,所以青春期时,李乐韵最先对他着迷。
他又想,如果不是因为乔令早恋,李乐韵这朵娇花,恐怕轮不到他来摘。
他问:“那再往后呢?”
“再往后……”李乐韵抿唇,“为什么要焦虑未来?过好当下每一天不是更重要吗?”
陈彧点了点头,决定把家里的经济状况坦白给她。
李乐韵却在这个时刻突然看向咖啡店对面的橱窗,认真说道:“其实你一直觉得我是个肤浅的人,对吧,所以希望我多读书多学习。在你跟李老师的眼里,学识、价值和社会地位才是人生应该努力的方向……”
“你觉得我想上进是因为我想提升社会地位?”
李乐韵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失偏颇,失语了,露出一个后悔的眼神。
陈彧蹙眉说道:“那你超出你能力范围之外的这些物欲呢?不靠个人价值换来的酬劳去满足,靠男朋友或者父母的贴补实现,就不违背你口中的独立?你可以永远保持你的理想主义,那就需要更务实的人一直为你现实的那部分买单。你想做一个绝对自由的人,前提一定是你得足够自律。如果你无法自律,那支撑你自由的人就要加倍自律。”
这一番话落地,李乐韵面色一紧,心上顿时爬过一群蚂蚁。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彧跟她认真理论的眼睛,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如此笨嘴拙舌的人。
她只能情绪激动地反击他的批判,“你根本就不是我的男朋友,你提供给我的物质是我用我自己的本事换来的!这也是我能力的体现!除了给我买点东西,你还提供给我过什么别的价值吗?都没有!”
她说完就起身离开,拼命地往前跑,跑到商场一楼,跑到广场上,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路边的斑马线前。
急促的呼吸下,她极力地忍住眼泪。
她不停地想,像陈彧这样务实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她这样散漫的人。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有些感情基础,而她又不算难看,睡起来身体上可以得到满足……
其实他根本不爱她。因为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他现在对她百般挑剔,他就是不爱她。
陈彧追上来,把李乐韵拉进怀里的时候,绿灯正好亮了,过往的行人很多,许多好奇的眼神往他们俩身上落。
李乐韵在陈彧的怀里微微发抖,她把眼泪憋了回去,手臂不自知地搂紧他的腰。她想,如果这时候他跟她道歉,她还是会心软原谅他。
她不想跟他吵架,不想跟他闹掰。
陈彧第一次抱着李乐韵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全世界。这样的感觉仍然没有变,可是这个世界,不是她要的世界,也不是他们的世界,而是他一个人的世界。
行至今日,他觉得自己尽力了。就在李乐韵想像往常那样听见一句温柔的道歉或是安慰时,他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头发。他的唇明明紧紧贴住她耳朵的位置,却开口对她说了一句让她万劫不复的话。
他说:“乐乐,我们分开吧。”
因为她说他不是她的男朋友,所以他连“分手”这样的词都没敢用。
李乐韵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她的手木讷地了垂下来,像折断的枯木,再也没有力气去抓附任何东西给自己借力。
她变成一只被放飞的气球,越飘越远。
直到,破碎在万里高空,再也听不见陈彧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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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后半程回归现实线。
第20章 飞
李乐韵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周。
夜里睡不着, 流着眼泪到天亮,起床后漫无目的地走到图书馆和自习室,找空位发呆, 或者一个人坐在草坪上胡思乱想。
时常是室友提醒才想起来要吃饭, 打了什么饭菜是稀里糊涂的,很多时候吃两口就不想吃了, 还有些时候无意识地把平时不喜欢的菜色也通通吃光。
天黑之后无所事事, 电视剧电影小说通通不再有吸引力, 宁可坐在镜子里修指甲或者一根根剪去分叉的头发,漂亮的指甲被弄成小时候被自己咬短的那个丑样子, 手指揉搓脏衣服时非常很疼, 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夜深了犯困了也不敢睡, 怕睡着之后就梦到陈彧跟自己说分手的那道声音。哭到要忍不住发出声音时,怕打扰室友们睡觉, 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跑去楼梯间里小声抽泣,有一天夜里把巡查的宿管阿姨吓了一跳。
这天凌晨,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发现耳朵后面很疼,她伸手一摸,鼓起来一个硬币大小的包,室友帮忙一看, 又红又肿, 上网一搜, 什么说法都有,结节、肿瘤、淋巴发炎……
室友担心了一整晚,她的内心却很平静,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是肿瘤,需要动手术,那可不可以告诉陈彧呢?他会不会来看自己呢?
越想越觉得没出息,眼泪掉下来,室友们纷纷安慰她,说一定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