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檀珠故意扭曲他话中的隐晦含义,继续说:“你要是不舍得打兔子,我们就不猎兔子,只纵马观景也是雅事。”
崔奉初面色铁青,道“你觉得我是不舍得杀兔子?”
崔奉初磨蹭着,不肯让季檀珠看到自己的进步,就是怕学得太快,季檀珠教几次,便没有理由过来寻他。
怎么在她眼中,自己却是这般无情。
崔奉初留下一句:“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木头脑袋吗?”
说罢,他骑马而去,留给季檀珠一个决绝的单薄背影。
崔奉初一向温柔体贴,还是第一次给季檀珠耍小脾气。
季檀珠觉得稀罕。
不怪她玩心起,崔奉初此人虽不是迂腐的小古板,却也总是端着身份,不轻易显露真情实感。
永远端方持重,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客套与疏离。
与人相处时,崔奉初身上总有一种难以触摸的边界。
看似咫尺之距,实则如有弱水之隔。
现在他对季檀珠爱搭不理,院子里却仍旧不设防。
季檀珠闲来无事,就会去找他聊天,信口胡诌些无伤大雅的话逗他,试图用这种方式进一步了解崔奉初。
这次不得了,崔奉初一连半月都没主动与季檀珠说话。
季檀珠还在想用什么方式哄他,又被冬日里寒风打倒。
此前她用了系统里的丸药作弊,所有因病产生的疼痛会通通被她感官屏蔽。
正因如此,这场病来势汹汹,爆发的毫无征兆。
季檀珠这才是真的有心无力,别说找崔奉初解释,就算是下床走一段路都苦难。
连续卧床五日,她于一片混沌中找到些许清明。
经府中医师把脉,季檀珠终于有机会下床,她被搀扶着到门口透气。
因为不宜见风,她只能透过缝隙看门外的院落冬景。
枝叶已枯,百花凋零。
而这灰色世界唯一的亮彩,穿过墙壁,在天空中升起。
有一只彩色蝴蝶穿过隔阂,孤零零飞着。
第23章 钓鱼
季檀珠尚在病中。
系统给的药虽然可以阻断痛感, 却不能真正意义上改变身体机能。
虚弱感让季檀珠浑身酸软无力,暂时不能爬墙去找崔奉初。
隔着门缝,季檀珠见墙头的蝴蝶飞了三日。
等她终于恢复得差不多了, 却没有立刻去找他。
说到底, 崔奉初只是一个在游戏里的男人罢了, 季檀珠赏阅过的游戏千千万,兴致起来可以围着他们氪金砸钱,挖空心思攻略他们。
一旦有了其他更有意思的事,也可以把这些人往一旁放一放。
譬如现在,季檀珠突然扫到她园中的池子。
与洛京的冬日不同, 安平整个冬季都只有刺骨寒风,风中无雪。
冬季除却寂寥的树和枯败的草,还有静若死水的池塘。
季檀珠在池水里养了几尾鲤鱼。
它们并非是宫中寻芳园里那种红、白、黑相间交错的胖锦鲤, 而是渔民自河中打捞上来的普通鲤鱼。
灰黑色的鳞片, 矫健的尾巴,一放入水中就会游得飞快,人抱着它, 一不留神就会被鱼尾扇几个大嘴巴子。
年纪和体型比一般街边贩卖的鲤鱼还要大。
不亲人、不温顺,有一种狡猾的敏捷感。
因为天气严寒, 它们沉在湖底, 并不轻易露面。
长公主与靖安候也不知道季檀珠为什么会养这种不通人性,且毫无观赏价值的鲤鱼。
季檀珠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下来, 随便编了个理由回答他们:“养到院中做储备粮, 哪天钓上来, 让小厨房做红烧鱼吃。”
实在是个没事找事的理由。
府中专为季檀珠研制的滋补菜式不胜枚举, 她离开长宁宫时,怕她吃不惯外头的口味, 太后甚至为她拨了宫中的厨子随行。
比鲤鱼肉质鲜美的鱼类也有很多,南方江河多,几尾只能称得上老当益壮的鲤鱼,寻常是端不上她饭桌上的。
直至现在,她才想起这几条生活安逸的老鱼。
今日无风,季檀珠吩咐身侧婢女:“去拿鱼竿和饵料,我要钓鱼。”
季檀珠坐在池边,披着翠兰狐裘,怀里抱着长绒暖手抄,里头还塞了个汤婆子。
塞了塞披风,她把自己团成一团,夹着鱼竿就这么守杆待鱼。
季檀珠知道老鱼狡猾,所以特意吩咐人不用喂今日的鱼食。
饿了,自然才容易上钩。
不过鱼的耐性还是太强,从晌午待到傍晚,鱼竿终于有了动静,
季檀珠一人拉不住,喊了两个侍女一起收杆。
几人合力,最终把一条贪嘴鱼钓上岸。
晒了半日太阳,季檀珠浑身都懒洋洋的,指挥着她们把鱼放入木桶中。
本想就这么送到厨房,今晚加个菜,才想起来长公主与靖安候今晚有约,不回府中用晚膳。
“要不送到咱院中的小厨房?”
季檀珠余光扫到那面与崔奉初相邻的墙,抄手直着脑袋若有所思。
她想到了鲤鱼的食补功效。
蝴蝶风筝已经不知所踪。
片刻之后,季檀珠拒绝了这个提议:“不,你从府中后院出去,悄悄送到隔壁,让一个叫陈默的过来,就说是有人送给他家公子补身体用的。”
嘱咐完,她回房间补觉。
兴许是这几日睡得多,白日里又在湖边迷糊了一阵,她今夜并未一觉睡到天明。
此时夜深,冬夜寒冷,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过枝头残叶的零星沙沙声。
负责在外间守夜的侍女也睡着了。
季檀珠睁着眼,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最终穿戴好衣物,蹑手蹑脚离开寝室。
她熟门熟路摸到墙边,翻墙、落地、收线一气呵成。
如她预料中一般,崔奉初书房还亮着灯。
不仅如此,自她第二次越墙,就发现院中通往书房的路上,多了几个石砌底座的落地灯彻夜亮着。
院中的路和沿途草地也被翻新修葺过。
子时人静,崔奉初这里却像是随时在这里等候季檀珠,无论她在什么时候造访,院中总有一盏灯为她照亮前往
季檀珠大摇大摆来到书房,象征性敲了三下门,然后听到了一声巨大的重物落地声,还有少年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
接着是重物落地和纸张掀动的声音。
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这片嘈杂中,唯有脚步声离季檀珠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切。
片刻后,崔奉初打开门。
季檀珠刚想迈步走进来,他却像是回到了两人刚认识的那段时间,还没等季檀珠凑近,就赶紧屏住呼吸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本无意对他做些什么的季檀珠有些不满。
在她心里,这里面所有的男人都是一道程序,再美的皮囊都是为了取悦她而存在。
偶尔傲娇是情趣,但老是拿乔做派就是不识趣了。
更何况,先动小心思勾引她的不是正崔奉初吗?
她在病中无聊,某日曾拿起风筝端详,突然发现从崔奉初那里取来的新风筝,和从前那只坏掉的风筝有多处做工相同之处。
甚至,连作画风格都极为相似。
据她所知,古代的颜料可不好买,季檀珠就叫人顺着这条线索去查。
游戏设定并未完全遵循某个真实朝代背景,但整个安平也只有一家顺带贩卖颜料的铺子。
铺子里的画师一番仔细辨认,确定这上面的颜料并非他店中所售。
回来传话的小丫鬟是这么说的:“画师说,这两只风筝的颜料一致,不过应当是私人特制。有些颜色稀罕,需用特殊的矿石研磨成粉,再佐以剔除杂色、沉淀、过滤等多项繁琐技艺才能得出一点,费时费力,寻常人家是用不起的。”
再接着往下查,他们就找到了当日售卖风筝的匠人,可却怎么都找不到。
问周围的摊主,无人知晓那小商贩的来历。
再问城中会制作风筝的手工匠人,他们也记不得那人。
不过倒有意外之喜。
有人指出,这风筝的断裂处是故意为之,断裂口设计的巧妙,只在一处骨架那里用了易折损的细枝条,若不是刻意,也说不过去。
如果这一切是崔奉初所做,那就说得通了。
风筝的损坏是他故意为之。
应当说,从他知晓季檀珠身份开始,就步步为营想要接近她。
季檀珠并不在意他有什么目的,也不在意他是想要贪图自己什么。
因为她这具身体本就没有多少日子可活。
可她不能忍受崔奉初这般避她如蛇蝎。
季檀珠今夜过来是想哄一哄他,再给他个台阶下,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