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淡声拒绝:“里屋狭小逼仄,恐容不下第三者,女郎稍等,待宁公子出去后,你再今进来也不算迟。”
两人交谈间,宁闯已与她擦肩而过。
原本要继续阻拦宁闯的季檀珠,在看清楚屏风全貌时,突然失语。
屏风上的人影微微仰头,画中神佛不语,静静怀着慈悲回望他。
一个深陷泥沼,脚下晦暗难辨。
一个端坐宝座之上,垂眸听他心中百般忏悔祈求。
季檀珠忽然想起先前所得逸闻轶事:燕王笃信神佛,曾暗中寻访方士,寻宝璋郡主的转世去向。
于是,她在这一瞬的犹豫中选择放手,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宁闯随燕王一道前去。
屏风遮挡了背后的门,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小门,前去祭拜燕王亡妻,留季檀珠在外等候。
在煎熬之中,她听见一声金属着地的脆响。
意识到不对劲的季檀珠以最快速度赶至现场。
然而许多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间。
待季檀珠定睛看清里头局势时,颅内深藏的筋脉陡然一跳,疼痛夺取她此刻言语。
大片的血蔓延至她脚下,躺在血泊中的宁闯好似没有痛觉一般,还要拼命反抗。
“你是……你是何时对我起了疑心的?”宁闯断断续续道。
他全身大量失血,利器直插心脏,几乎要不能言语。
燕王眼神仍旧如一潭死水,血溅在脸上,与他苍白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的手劲瘦,因用力而绽出青筋。
“我在梦中,和数年无穷无尽的幻想里,早杀你千百次。”
燕王将手中匕首在他胸中搅了搅,似乎仍旧不能泄愤。
“宁闯”喉中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他的双眼死死瞪着燕王,竟在濒死之际还想反抗。
“你觉得你是命定之人吗?”他嘲笑道,“你我本质没什么不同,迟早有一日,你会被她厌弃遗忘!到时候,你肯定会如我一般……不,你会比我更痛、更悔!因为你,你甚至不在选择之内!哈哈!你根本就没资格……”
他还没说完,喷洒而出的血液再次令他不得言语。
燕王拔出匕首,不再让他继续胡言乱语。
而后,他缓缓起身,望向门口惊魂未定的季檀珠:“到你了。”
季檀珠今日出门没有带剑。
对于燕王,或者说鲤奴,她不曾设防。
所以在她看清燕王浴血,握着短刀走近时,她先是怔愣一瞬,从尾椎骨攀上的脊背的微颤催动她往外跑。
正因这一瞬间的迟疑,燕王已追上来,在季檀珠回头观望他行动轨迹时扑了过来。
屏风被推倒在地,两人恰好压在画上神像。
寒光在离她耳边三寸的地方刺入,不堪重负的屏风再添新伤。
“一百三十四次。”他道,“我只是想保留她真实活过的痕迹,为何不肯放过我。”
第63章 遗物
季檀珠摔倒时往后仰, 已经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待真倒下却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锋利的匕首与她近在咫尺,她后知后觉感受到脑后有一只大手一只护着她。
燕王伏地, 见她无碍后将手抽离出来, 动作凶狠的将她困在自己怀中不得动弹反抗。
季檀珠困于他狭仄温暖的身躯囚牢间, 有温热的水汽蔓延在她颈间肌肤。
她以为是汗,却在片刻后再次感受到水滴落在皮肤上带来的轻微潮湿感。
“为什么?”燕王说,“你回答我啊。”
他的脸埋在季檀珠颈窝处,沉闷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持刀的手与她紧紧相贴,脉搏隔着两张薄薄的皮同时跳动。
也就是说, 在此刻此地,他们的心脏正同频共振。
事到如今,季檀珠也只能承认:“鲤奴, 是我, 我是檀珠啊。”
燕王的手指插入她掌中缝隙,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紧紧攥住, 像是即将溺亡的旅者抓到海中浮木。
“我知道。”燕王抬头,与季檀珠双目对视, “你们是她, 却不是她。”
他的眼眶被泪染红,长而直的睫毛还挂着一颗未落的泪珠。
或许是他的双目通红, 季檀珠总觉得他的眼泪像是要化血般浓稠。
他的眉宇间是解不开的愁结, 眸中诸多情绪掺杂着, 季檀珠一时间看不清他心中究竟是恨还是眷恋。
“这是第一百三十四次, 你们企图用她来骗我消除记忆。”
燕王再次提起这个数字,他呼吸急促, 垂首将脸深埋在季檀珠颈侧,好让自己不再看眼前人。
然而他越是逃避,起伏不定的胸膛和呼之欲出的哭腔还是出卖了他。
似悲鸣又似痛吟的哭声彻底撕开他的伪装。
“可是我下不去手。”燕王说,“你们就算准了我会对她心软,所以才敢利用她一次次接近我,直至将我逼疯了才肯作罢!”
他哀声恸哭,季檀珠的心跟着他发酸发软。
“若我能随她而去就好了。”燕王道,“可是我死不了。”
他突然拔起地上的匕首,道:“我们互相折磨这么久,你们就当可怜我,送我去见她吧。”
刚才与宁闯殊死搏斗时都没有散落的鬓发,此刻已垂落下来几缕,被汗湿贴在脸侧与额际,看起来分外狼狈。
说着,燕王当真松开了季檀珠的右手,将匕首塞给她。
他灰暗的眼中迸发出一点光:“我知道你们与檀珠是同一道来处,所以只有你们,只有你们才掌握了我的生死权力,与其让我生不如死活着,不如一劳永逸,将我直接杀死,如何?”
季檀珠在他混乱的话语中有了几分猜测。
她唤起系统,问:“鲤奴这是什么情况。”
系统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正在修正此前支线所产生的漏洞,相关人物【沈慎之】的记忆线尚未修改完毕,系统已尝试第一百三十三次记忆暗示,皆已失效,疑似该人物产生新bug,目前bug原因不明……”
季檀珠听着,喉间恍若塞了块拳头大的棉花,艰涩到她咽喉发酸发干,难以正常呼吸。
上一条她脱离支线后,系统为了这个世界观的正常运行,强行复活了崔奉初这个人物,又把相关剧情自动补齐。
所有人只记得与崔大人青梅竹马,却在婚前不幸病逝的宝璋郡主,却无人能记清季檀珠在那个支线中的点滴。
唯独那个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执着的保留着自己的记忆,不肯妥协。
季檀珠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系统方才匆匆提过的名字。
沈慎之。
季檀珠忽而心念一动,过往的记忆涌上脑海,将眼前人的过去、现在、未来串联在一起。
沈六,沈慎之,原来就是如今的燕王。
这还是季檀珠第一次知晓鲤奴的名字。
她任由匕首从掌间滑落,抬手摸了摸燕王头上的狐狸簪,道:“我没有失信,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而沈慎之的手并未松开,他仍在戒备。
季檀珠说了几个两人共同相处的细节。
“我们初此相遇是在胤瑞宫,那时你和鸿奴还是个孩子呢。”
“那年元宵灯会,你偷偷跑来安平找我,我一开始还没认出你……”
甚至,她还说了在安平时两人为了打发时间一起看过的闲书。
每说一个,沈慎之的眼神就更温柔一寸。
他用指尖为季檀珠拨去碍事的碎发。
动作温柔缱绻,季檀珠感受到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不需要她再多说些什么,沈慎之打断她絮絮叨叨、东拼西凑的回忆:“我知道,这些骗人的话,你们早用过了,可我每次听见,还是会犹豫……你们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他眼中经年的寒冰因回忆而稍稍融化,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已经被系统用过的话术在沈慎之面前毫无用处。
若不是他连幻影都不舍得杀死,她估计方才就该与宁闯沦为同一个下场了。
系统为了修改沈慎之的记忆,已经将季檀珠的信用耗尽。
季檀珠从未见过这么废物的系统,忍不住在心中痛骂它几句。
就在季檀珠闭上双眼,放弃为自己继续验明身份时,她突然开始全身失力,一种人魂分离的割裂感逐渐席卷她的身躯。
沈慎之明显也感受到了她的变化,他与季檀珠相握的五指逐渐落空,一直紧扣着她双腿的膝盖内侧逐渐找不到施力点。
宁闯死亡,支线崩塌,她也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