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鬼怪世界开道观的日常_蓦朝【完结】(14)

  周一点头:“想啊。”

  日日夜夜,想起了他,便觉得幸福,又感到难过。

  死别,生离,师父跟她之间好像都占齐了。

  从此,她连给师父上坟都做不到了。

  抬袖擦了擦眼泪,周一吸吸鼻子,说:“不好意思,让道长见笑了。”

  清虚子摇摇头,看着她,眸光闪烁,最后从袖子里拿出了东西放在石桌上。

  周一看去,一愣:“道友,这是?”

  桌子上竟然摆着五个一两大小的金元宝。

  清虚子说:“这里是五两金子,我本打算利诱于你,看你是否会为这五两金子动心而拜我为师。”

  周一看向他,清虚子虚弱一笑,道:“现在看来,这利诱注定无用。”

  周一也笑了:“道友就不怕我在演戏吗?”

  清虚子摇摇头:“我活得比旁人长一些,除了多吃了些米粮之外,倒也有些别的用处,譬如真情还是假意,总是能辨认的。”

  他看着周一说:“周道友,你是重情之人!”

  清虚子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朝着周一拱手:“贫道清虚子,清水观第四代主持,请周一周道长接手清水观!”

  周一连忙站起来,想要把清虚子扶起,清虚子摆手,起身看着周一,道:“我知道周道友同自己师父之间情意深重,让你拜师,乃是强人所难。如今观中只有我同元旦师徒二人,元旦年幼,尚不知事,我便作主将这清水观赠予周道友——”

  周一忙道:“道友,不可!”

  清虚子:“道友让我说完,这清水观也并非无偿赠予道友,唯一的条件便是将我这小徒儿元旦养大成人。”

  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小童,周一也看了过去,灰衣小童趴在了石桌上,闭着眼睛,嘴巴微张,晶莹的口水流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周一低声道:“道友,何必如此?你我相识不到两日,你对我的为人一无所知,将元旦和清水观托付给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清虚子看向她,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听到你这句话,我就更放心了。”

  周一一脸懵,见清虚子伸手去摸元旦的手,起身,走到元旦身边,轻轻将小孩儿抱了起来,小孩儿似有所觉,砸吧了一下嘴,周一问:“道友,该把元旦放在哪个房间?”

  清虚子伸手把小童嘴角的口水拭去,说:“放到我的房间吧,这些日子,他都跟我一同睡的。”

  周一颔首,抱着元旦朝清虚子的房间走去,走出几步脚下顿了顿,扭头看清虚子,老人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这才大步往前。

  进了房间,把元旦放在了清虚子的床上,脱了鞋,给他盖上被子,确认小孩儿又睡沉了,她才起身离开。

  院子里,清虚子已经坐下了,周一走过去,想了想,转身进厨房舀了两碗热水,这才走到清虚子对面坐下,一碗水放在清虚子面前,说:“道友,你说的事情我不答应。”

  清虚子咳嗽起来,喝了口水,缓下来才问:“为何?是嫌弃清水观破败,还是不愿养元旦?”

  周一摇头:“清水观很好,我从深山中出来,身无长物,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多亏了道友收留,才能在夜间得一休憩之所,于我,清水观是极好的地方。”

  “至于元旦,他天真可爱,我虽未曾养过孩子,但也并不排斥。”

  清虚子看向她,不解:“既如此,道友为何拒绝?”

  周一看着老人,认真道:“实不相瞒,道友说的事情对我而言处处都好,甚至让我感觉像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一般。”

  她才到这个世界,没有了住处,也没有亲近之人,竟这般好运就遇到了一个清水观,偏偏清水观还只有一老一幼,老道年老体衰,正寻托孤之人,相处不到两日,便决定将孩子和道观都托付给她。

  如果她答应,那么落脚的道观,甚至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的小童都有了。

  好吗?对她而言,太好了。

  清虚子有所明悟:“道友是怕这是陷阱。”

  周一点点头:“是有这个顾虑。”

  她问:“所以清水观有什么债务吗?”

  清虚子笑着咳了出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友真是坦率,不过,清水观并无债务,甚至我这里还有这五两金子,若是道友接手清水观,这金子便也归道友了。”

  “现在,道友可愿接手清水观了?”

  周一还是摇头,她看着清虚子,说:“道友,既然没有债务,你还有余钱,那么这事对我来说便是件大好事了,可是,对你来说呢?对元旦来说呢?”

  “你我相识时间这么短,你并不了解我,若我接手清水观后,对元旦动辄打骂,亦或者直接将元旦赶出道观,那时你什么都不知道,更做不了什么。”

  “这清水观虽在城外,但离城并不算远,周遭还有那些菜地,想来并不愁卖,若我将整个观给卖了,你又当如何?”

  周一叹道:“道友,托孤这种事情,还是得找你信任的人才行。”

  她说:“你可将信任之人的姓名地址告知于我,我愿为道友传信。”

  这些话,周一本可以不说的,只要顺着清虚子的话答应了,那么道观就到她手中了,至于元旦,还是那句话,她并不排斥跟一个孩子一同生活。

  可是,这么做了,即便最后道观到手,周一也问心有愧。

  这道观中也就一老一幼,自己一个成年人杵在这儿,遇到这种事情还装傻,跟欺负老幼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

  清虚子笑了起来,周一看着畅快大笑的老人,看着他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有些无奈:“道友。”

  清虚子止住了咳嗽,脸上还带着笑意,道:“贫道只是高兴,上天终究是眷顾元旦的。”

  他看向了周一,说:“道友,你知道人活得太久了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周一想了想:“年老体衰,身体沉重,行走坐卧不再如以前那般灵活。”

  她师父便是如此,在病重的那段日子里,甚至连起床上厕所都难以做到,病房中帘子一拉,便可以赤身裸体换掉身上的尿不湿,尊严、隐私,所有的一切都伴随年老、疾病不翼而飞。

  周一只是看着便觉得难受了,更遑论她师父本人。

  “不对。”清虚子摇头。

  周一诧异看向他,清虚子说:“是熟识的人都走了啊。”

  清虚子看着那棵桂花树:“将我养育大的父母亲人,一个个早早离去了,年少时一起玩耍的好友,也走了,中年时的知心好友,前些年我去了他的丧礼。”

  “九十载,认识的人一个个都走在了我前面……”

  他幽幽叹道:“道友,到了我这个年纪,信任的人……早就走在前头去了。”

  第12章 老木观的物件

  周一喉咙滚动,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一时无言,良久,才道:“抱歉。”

  清虚子摇摇头:“你还年轻,又怎么能知道老人家的事情呢。”

  周一垂眸,沉思良久,再看向清虚子的时候,说:“道友,我是女子。”

  清虚子看了过来,神色中竟并无诧异之色,只是说:“坤道?”

  周一点头,男为乾道,女为坤道,在她所在的时代,坤道的人数也不算多,更遑论这里。她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坤道,更不知道这里的道教人士对坤道持何种态度,但有些事必须说。

  清虚子笑了笑:“其实,贫道第一日便知道了。”

  周一诧异看向他,清虚子颇有些自得,道:“这么大把年纪了,若是眼神还不好用,便是真的没用了。”

  “道友虽身长八尺,比普通男儿还高,相貌英气,但男子同女子之间本就多有差别,比如肩背,男子就是比女子要魁梧些,又比如结喉。”

  结喉?

  虽然两个字倒了过来,但也不难猜出指的是什么。

  周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片光滑,她自然是没有喉结的,关于这一点,她也没有掩饰,只是不少人见到她的身高相貌,便忽视了其他细节罢了。

  这种时候,她又不可能逮着一个人便告知对方自己是女不是男,到时候,她在别人眼里是男是女尚不清楚,但肯定是神经病了。

  放下手,周一:“既如此,道长还愿意让我接手清水观?”

  倒不是周一自轻,自古以来,道家中,乾道占据了主流,同坤道之间虽谈不上什么地位高低,但乾道自然更愿意将东西传给乾道罢了。

  这也不是什么道家文化糟粕,而是重男轻女的历史文化造就,毕竟几千年来,整个社会皆是如此。

  听了周一的话,清虚子直勾勾地看向周一,道:“自然,道友,元旦……也是女童呐。”

  周一一怔,随即悟了,失笑道:“原来如此。”

  清虚子:“你明白了?”

  周一点头:“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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