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便看到这孩子瞪大了眼睛,眼眶通红,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周一颔首:“你说的对,他身上的确没有臭味。”
所以她才会觉得奇怪,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头顶无炁,身体冰凉,分明是一具尸体,却能动、能说话,还有自己的意识。
这绝不是鬼,莫非是僵?她虽未见过僵,但僵不就是人死后尸体异化而成,便如同丧尸一般,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可少年除了身体的些许异常之外,其他的同常人倒是没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伤人之举。
也是因此,即便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一就发现了他的异常,却没有做什么。
但这次,少年被城中人发现了异常,还被逼入水,矛盾出现了,就需要调和。
再加上她的确想要知道少年的安危,所以才会答应江村人的要求留在村中。
毕竟,昨夜得知少年入水之后,她立刻用炁在江水中寻人,上下游都寻了很久,并未寻到少年的踪迹。
既然江水中没有寻到人,那他大可能是已经上岸了,他既有意识,心中必定惦念着家中的弟弟妹妹,今晚大可能是会回来的。
少年只在夜晚出来卖鱼,应当是惧光的,现在虽是白日,却跟晚上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不用等到今晚,她就能再次见到少年了。
倾盆的大雨下,江水的水位在渐渐升高,江水也浑浊了起来,江村人不时探头出来看看,看他们的面色还算轻松。
毕竟江村地势高,便是涨水,也很难涨到此处来。
在江水淹没了原本露出的小半江滩之时,江水中出现了一个小黑点,从上游而来,像是一块浮木,距离渐近,才看到那浮木上竟趴了个人,他一只手抱紧浮木,另一只手努力地在拍着水,却难以跟江水水势抗衡。
眼看人要在江水的裹挟中被冲走,周一伸手一点,一缕炁转瞬来到江水之中,化为水绳,绑在这人腰上,将他往岸边拖动。
“有人,水里有人!”
江村其他人也看到了,喊了起来,一个个便站在门口张望着,看到了在江水中浮沉的人,有人道:“这时候落入江里,便是水性再好的人都拉不上来了!”
才说完,便有人喊着:“快看,他是不是上来了?”
雨水遮挡了视线,江村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息,才有人说:“是是,真的上来了!”
“天爷,这都能上来,当真是江神保佑啊!”
雨幕之中,那人爬到了江滩上,立刻站了起来,抬脚朝着村中走来,距离越来越近,有人喊道:“这……看着咋有些像江大娃?”
在哗啦的雨声中,江村人都是扯着嗓子在交流,听到这话,江二娃立刻跑到门口,探着头往外看,看到了正往山上走来的人,激动喊道:“哥,大哥!大哥——!”
才从汹涌江水中爬起来的少年,顶着瓢泼大雨,在弟弟的呼唤和同村人的招呼中一言不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了家门口,江水和雨水已经将他全身打湿,黑发紧紧地贴在头上,雨水顺着头发流入衣襟之中,更多的雨水落在他衣服上,衣摆不住地往下流着水。
江二娃激动地喊:“大哥,你终于回来了!”
睡眼惺忪的江小妹揉揉眼睛,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也笑了起来:“大哥回来啦!”
激动过后,江二娃不解地看着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人:“大哥,你快进屋啊,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呢!”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大哥的手,周一伸出手拽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拉了回来,看着门口一言不发的少年,周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江二娃在她手中挣扎:“你要对我做什么?我大哥回来了,我要喊大哥进来!”
周一拍拍他的脑袋:“你大哥有点不对,再说,淋了这么久的雨,不急于这一时,你去屋子里将油灯拿来,我看看你大哥。”
江二娃怀疑地看着周一,想了想,还是跑进了屋子里,很快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盏油灯,周一伸手接过,江二娃正想说自己去拿火镰,就看到周一伸手一点,油灯上火焰亮起,他睁大了眼睛,看看周一,又看看油灯,眼睛越发大了。
周一没有注意他,她拿着油灯走到了门口,少年淋着雨站在门外,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将油灯靠近少年面门,另一只手掀开少年脸上的发丝,她再次皱眉,不过半日未见,少年的脸色竟然变成了青黑之色。
第180章 吃
此前, 少年的肤色呈青白色,本就异于常人,但因天气冷, 他又是渔民, 时常接触水, 说不定就是被冻狠了, 勉强还能以此来解释一通。
可现在, 少年脸色青黑,一看就大有问题,若此刻不是在江村,而是在江陵县码头,想必不需要多长时间, 少年只要上了码头露出脸, 便会立刻被人发现异常, 紧接着被赶出码头。
毕竟码头这样人群密集的地方, 最怕的就是明显异于常人的人了,这样的脸色,谁知道是不是染上了瘟疫, 比起水鬼, 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更让人心生畏惧。
面前的少年垂着眸子, 即便周一掀开了他的头发, 拿着油灯距离他不过一掌的距离在打量着他,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周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卖鱼小哥, 你可还认得我?”
自然是没有得到丝毫回应的,一旁的江二娃兄妹等不住了,喊着:“大哥大哥, 你怎么了,大哥?”
亲人的呼唤也没有让少年作出反应。
周一收回手,看着浑身都在往下淌水的少年,觉得此刻的他倒是跟她想象中的僵有些相似了,不过他似乎依然没有伤人的意思。
被阻止过一次的江二娃又跑到了少年面前,拉住了少年的手,周一没有再拦着他,江二娃拉着人往屋子里走:“大哥,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雨,你快进来啦!”
少年,也就是江大娃,他比江二娃高了一头,力气肯定是要大些的,但都是未长成的少年,力气也不可能相差太大。
但眼下中午吃得饱饱的江二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却不能将江大娃拉动分毫,灯光中,他的脸都涨红了,咬着牙喊:“大哥,你进来啊!”
江小妹也上前帮忙,拉住自己大哥的另一只手,跟着使劲拉。
元旦撒开周一的手,跑到江小妹身后,抱着江小妹的腰一起往后用力,嘴里发出用力的嗯嗯声,她力气不小,至少在同龄人里是算大的,于是江小妹直接被她给拉开了,两个小孩儿抱成一团一起往后栽倒,周一一步跨过去,伸手将两个小孩儿给接住。
她看向还在用着力,眼泪已经一颗颗落下的江二娃,说:“你哥哥他是衣服太湿了,所以不愿意进来。”
这个少年在之前给她们送鱼的时候便是这般,若是身上、鞋上有水,他便站得远远的,伸长了手将鱼递过来,生怕自己身上的水将院子给弄脏了。
但其实周一并不介意。
此刻少年浑身淌水,距离他自己家中只有一步之遥,他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屋,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江二娃一愣,松开了自己哥哥的手,看看周一,又看看自己哥哥,恍然道:“是这样的!阿娘最讨厌我们把水弄到家里,阿娘说家里的地沾了水不好干,地会软,我们再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地就不平了。”
以前他跟大哥最喜欢跟阿娘一起去江边,阿娘在江边洗衣裳、洗渔网,大哥帮着阿娘一起洗,他就带着小妹在江边玩,可以抓游到江滩的小鱼,还可以捡好看的石头。
回去的时候,他们的脚都是湿湿的,阿娘就让他们待在外面,脚干了才准进屋,不然屋子里就要被他们踩满脚印了。
那个时候,他跟小妹就会悄悄地跑进屋子,光着脚在屋子里到处跑,到处都是他们的脚印,阿娘在一边瞪着他们,他们一起扑到阿娘怀里,小妹最会向阿娘撒娇了,她一撒娇,阿娘就什么都不跟他们计较了。
想着想着,江二娃的眼睛红了,吸吸鼻子说:“我去给大哥拿衣服!”
周一:“不必。”
她抬起手,一丝炁来到了少年身上,在其周身游走,眨眼的功夫,少年身上湿得往下淌水的衣裳肉眼可见的干了起来,更多的雨也被无形之物阻隔在少年周身一寸之外。
江小妹哇了一声:“大哥的衣服干了,头发也干了!”
江二娃红红的眼睛也震惊地睁大了。
这时候,站在门口的少年动了,无需弟弟妹妹的催促,全身干爽的那一刻,他就抬起了脚,跨过了门槛,走入屋中。
他动作并不快,抬腿的时候,上半身纹丝不动,看着比起昨日还要更加僵硬了。
一步踏入门,另一只脚也僵硬地跨入,他抬眸看向屋子里,视线略过了周一四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一般,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周一拉着两个小孩儿让开,见少年一步步僵硬地走过去,他正前方是灶台的位置,在即将靠近灶台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脚往旁边跨出,绕开了身前的位置,这才走到了灶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