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亡夫长兄借子后_迎婵【完结】(12)

  宋持砚眼前又浮现田氏无措的一双眼和那些肠衣,他别过脸。

  “兄弟妻,不可欺。”

  他又道:“我可帮您物色可靠之人,并打点好一切,更多的事请恕儿子不能答应您。”

  无论是田氏三弟遗孀的身份,还是那些她与亡弟用过的物什,连同她说过的话,都让他抗拒。

  *

  翌日清晨。

  田岁禾从前院与郑氏请安归来。穿过重重回廊,行至最后一处廊道,天公不作美,落了些毛毛雨。

  这儿离她住的地方只有一小段距离,但林嬷嬷已兴师动众地回去拿伞,田岁禾眼里这点雨压根不算什么,她用帕子遮了头打算穿过园子,免得林嬷嬷还要往回再跑一趟。

  她小跑经过一处假山拐角,迎面走来一道淡色身影。

  是宋持砚,他负手走着,身边有一个童仆为他撑起油纸伞,因弟弟新丧,他和她一样穿着白色衣袍,雨雾削弱了他冷淡,他又正在想事,疏冷眉眼在雨雾浸润下瞧着竟怪温和。

  看起来像位二十出头,未涉足官场污秽的富家公子。

  但田岁禾还是很怕他。

  别看他这神仙模样,杀人的时候眼睛可没眨一下呢。

  她想躲着,但已被发现了。

  都碰着了却不问候,好像很无礼,田岁禾埋着头走上去,她不敢看宋持砚,唯有用深深的鞠躬遮掩她的紧张:“见、见过大人。”

  宋持砚竟没说话。

  他这人冷淡可也重礼数,之前每回都会嗯两声的。

  田岁禾悄悄抬头,从他皂靴鞋尖的方向看出宋持砚原本没有往她这边走,而是打算跳更远的路绕过去。

  可宋持砚又不像她怕他那般怕她,干什么绕路啊?

  可能是怕吓着她吧。

  早知道不问候了……白费了一次胆量。田岁禾懊悔地沉默,等待宋持砚回应她的问候,这样她才能走。

  他竟然不说话。

  田岁禾总感觉他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脖颈上,看得她脖子发凉,虽知是错觉,她的手不听话地伸手去捂,因为太紧张手连准头都没了,想捂脖子却慌里慌张捂了衣襟。

  太惹人误会了。她忙松开。

  宋持砚好像没看到。

  “不必多礼。”

  他冷淡依旧,但也很有些古怪,田岁禾脑子陀螺似地转了许多转,猜到一个最可能的原因。

  上回他亲眼撞见她来了月事,也能猜到她没怀孕,郑夫人要想瞒天过海,必定要和他说一句。

  田岁禾脸不争气地红了。

  请安时郑氏提起借.种生子的时候她就很尴尬了,想到宋持砚也知道,就更想钻老鼠洞了。

  宋持砚就像他身上的月色锦袍,纤尘不染,好像不食五谷,冷得过了头,仿佛没法让女人怀上孩子。

  至少田岁禾想象不到他会跟女人做她和阿郎做过的事,也根本不会想到郑夫人会选宋持砚。

  她紧张是因为每次被他看着都有被清官审判的错觉,第一次被他看到那几片肠衣,她就觉得像被他旁观了阿郎套上肠衣沉沉塞进的过程。

  她和阿郎好歹是夫妻,虽然羞耻,但也不犯法嘛。可被宋持砚知晓她要偷偷和别人生孩子就不一样了。

  这同他亲自监督她,盯着她做那种事有什么区别?

  田岁禾又想反悔了。

  她脸红了哥透,难堪地拧起柳眉,将衣襟捂得更紧。

  宋持砚又很久没答应。平日田氏见到他虽也害怕,但远不到如此程度,看来母亲已暗示过她。

  他第一次想躲一个女人。

  她这一双眼睛胆怯无辜,他无法让她用曾于床笫间凝望三弟的眼眸在同样的时刻望着他。

  宋持砚错开了眼。

  无意的一望,他看到了她的腕子,她紧张得左手抓着自己右手手腕,白皙的肌肤有了浅浅的红色指痕。

  她胆子小,目光不堪一击,人不堪一击,身子亦是。

  察觉自己竟在打量弟妇的手腕,宋持砚越发抗拒这一切。

  他坚定了拒绝的念头。

  田岁禾刚好看到他在皱眉,被审视的错觉更强烈,好似她和阿郎羞涩摸索的过往,以及和陌生男子生孩子的未来,所有不能被人看到的画面都被他像翻书似地一览无余。

  哪怕知道宋持砚不是在看他,他可能是哪根筋突然抽着了,但田岁禾还是受不了,可不说完道别的话她也不好意思先走人啊……

  好麻烦,田岁禾后背贴上假山:“你能不能别看了……”

  她几乎央求,话尾甚至夹着哭意,如此的无措让宋持砚诧异。

  自知事起,母亲就常烦躁不安,需要他身为子女无尽的解释与澄清。因而他极厌恶解释,哪怕被人曲解也不在意。然而眼下哪怕她不提,宋持砚也觉得他有必要去澄清。

  刚要说话,田岁禾无助的目光逡巡在他腰间革带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会伤害到她的东西。

  她目光茫然且无力,比宋持砚在官场上见惯了锐利眼神毫无杀伤力,他腰间却像被猫抓了一下。

  宋持砚转身快步离开。

  田岁禾被他被他古怪的目光和举止吓到了,等那矜贵背影走远了才敢跟平时一样放开了呼吸。

  怎么办……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她却越来越怕他。

  第10章

  宋持砚神色未变,却用比平时少一半的时间出了园子。他并未立即去见母亲,而是挥退僮仆,立在回廊上平静地看着庭中的濛濛雨幕。

  即便是多雨的江南也不是日日笼着雨雾,但田氏的眼眸却是。

  柳氏之前,宋父有其余妾室,宋持砚见惯了姨娘们用胆怯的目光看着父亲。看似害怕,实则藏着算计,只是用一层薄雾遮掩了贪欲。

  田氏不同。

  她眸中的水雾只因为无措而生,薄雾的背后,是更多的无措。

  她是真的胆小,但无论面对郑氏也好,其余人也好,她虽怕却不会一直都怕。唯独对他不同,从初次见面她就在怕他,如今更怕了。

  宋持砚习惯弄不明白的事必探究到底,掌控越多则越有把握。

  田氏其实很好看穿,初见时她怕他应是惧怕权贵,如今怕他则是料到他已知晓她会借.种生子,她担心他会因此轻看她。亦有可能母亲已经暗示过田氏希望他介入此事。

  这便是她怕他的全部缘由。

  既已探究出了结果,宋持砚不再继续观雨,他提步离开。

  到了郑氏院中,屋里谈话的二人还未发觉他走近,熟悉的哭声从窗纸传过来,伴着陈嬷嬷急切的劝说。

  “大公子重礼,接受不来也寻常,夫人断别多想!大公子瞧着是冷情冷性了些,可孝心有目共睹,您吩咐的事没一件不照办的!”

  郑氏的哭声弱了一些:“嬷嬷,其实我知晓的。”

  停了会,她继续道:“当年术士说我命里只有一子,那时我膝下已有了砚儿和舲儿,虽不信鬼神之说,但为人母者难免忧心忡忡。每日都睡不着,担心任何一个孩子出事,都这般谨慎了,可还是出了事。砚儿带舲儿出去看花灯,只回来了一个,这哪能怪他呢?我也从没有怪过他,只恨自己。”

  “可砚儿也太冷静了,弟弟走丢了,他照常温书习字,如今弟弟死了,他也还是那八风不动的样子,查出与柳氏有关,竟还能坐得住!如今连为舲儿续香火都不肯!”

  “哎呀,我的夫人哟!”田嬷嬷又陷入忙乱的劝慰之中。

  缠绵梅雨有喧嚣之势。

  宋持砚持伞孤身立在阶下,神色清冷一如初春冷雨。

  从小就是如此,母亲似乎永远不相信他的孝心,既要他心无旁骛地扑在课业上,切勿为不必要的情绪所扰,又要他重情重义,情感充沛。

  抱怨听多了,也如这不痛不痒的梅雨,落在身上至多让衣袍沉上几分,远不至渗入心底。

  宋持砚心无波澜地叩了门。

  “砚儿来了。”郑氏坐在朦胧阴影里,看不清面上狰狞的泪痕,只剩可堪自欺欺人的母性。

  郑氏看着长子,对于长子她态度一直是复杂的,忌惮与内疚并存。

  每次忌惮完就会内疚,为了不影响母子关系,这几年她悟出经验,会在他来之前先同嬷嬷们抱怨,长子来之后就可以只剩对孩子的内疚了。

  她温和道:“是母亲不对,非逼着你违背所持的君子之礼。你弟弟生于乡野,定也不慕荣利,这是我一人的执念,属实没必要。”

  宋持砚眉宇清冷。

  他知道这一切还未结束。

  道着歉,郑氏开始解释:“母亲生你弟弟时九死一生,与其说偏爱他,其实是疼惜自己。后又受人谗言,将你弟弟的走失归结到你身上,才总想证明你是在意你弟弟的……”

  窗外的雨势更大了。

  宋持砚身上衣袍清爽干燥,心里却开始烦躁潮湿。

  父亲教他遵守礼法,为何自己宠妾灭妻,毫无愧疚?母亲希望他理智,一心仕途,抛弃为无用的情绪,为何肆无忌惮地将情绪倾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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