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的呼叫忽然终止了, 然而门内客厅里,漱之的手机铃声却依然在响。
铃声更催着他, 翻遍了口袋也找不到钥匙。包装袋的尖角戳着腹尖,里面 骤然抽动一下,代与灼猝不及防,闷哼一声,退了半步靠在墙壁上。有一个衣袋的提手从手指滑落, 半幅裙摆随着小票落到地上。
代与灼立即蹲下身去捡,只是六个月的肚子已经不能让他完全蹲下,他只好□□,让出些空间,深呼吸几 口,无奈几 个腾挪间已经大汗淋漓。
门里的手机铃声停了一瞬,又接着响起来。
“不要接,漱之,我求你,不要接……”他喃喃自语,飞速收拾好衣服,终于把钥匙从上衣口袋里找了出来。
钥匙刚插入锁孔,铃声戛然而止,他听到漱之很 温柔地说了一句“喂?”
代与灼倏地把门打开 ,穿堂风带起茶几 上一摞资料,纷纷扬扬。
阳光被玻璃切成一束束光路,落在漱之披散在肩头的湿发上。她 只用 浴巾随便裹了裹,此刻正将 手机放在耳边懵然地望着他。
他也就那样站在原地,五分小心五分凄然地看着她 。
半晌,他才出声:“是……是谁啊?”
他狠狠闭了下眼,等待着她 的宣判。
漱之上下打量他:“你……是我丈夫吗?”
她 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对了,卧室书架最上面 压着离婚证,他刚才出去得急,怎么就忘了先把那张证收起来。
自她 走后,卧室里的东西屈指可 数,她 只要稍微一寻摸,就会发现的。
代与灼拿不准她 的态度,如果她 并没有发现呢?
他稍放缓了节奏,把包装袋都放在立柜上,才回头问 道:“怎么这 么问 ?”
漱之脸颊线条逐渐提起:“小姨刚才打电话,对于我住在你家好像挺吃惊的。”
听到这 话,代与灼松了一大口气 :“我当然是你丈夫了,除了我还 有谁啊?”
漱之拿起披在肩头的毛巾吸了下发梢的滴水,细眉微拧:“刚才有个奇怪的男人 喊我宝贝,可 我想了想,除了你,也没别人 了啊。”
“是的是的。”代与灼立即附会,顺手过去帮她 擦着头发,“除了我还 能有谁,那是个骗子,别理他。”
“我觉得也是……”
漱之进屋去换衣服,代与灼则走到厨房去热牛奶,她 现在急需补充营养。
玻璃杯底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叮响,一缕白 雾从乳脂表面 蜿蜒升起。他盯着漩涡中心微微颤动的奶皮,看它像初雪般缓缓漾开 。
这 个场景曾经出现在婚后的每一个清晨,如今,却有半年不曾出现过了。
婚后,他一直想有个孩子,可 漱之总觉得自己还 年轻,不想这 么快被孩子栓住。
两人 为这 事没少拌嘴,他总觉得等等就好,等等就好。
直到有一天,他得知漱之竟然自己去打掉了一个孩子。
他大为光火,对她 第一次疾言厉色:“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别说你不知道、你不懂;孩子我也有份的,你问 什么不告诉我就自己打掉?”
他当时就站在厨房的门边,漱之则是陷在沙发里,一向温顺的她 也呛怼回来:“我说过了我不想要,告诉你有用 吗?”
代与灼已经记不起当时愤怒的感觉,只记得自己说:“你真是想气 死我!你是已经结了婚的人 ,什么时候能学会跟我商量一下啊?”
“那又怎么样,你想要,你自己生去吧。”漱之甩下一句,夺门而出。
事后,代与灼冷静下来,知道她 是铁了心不要孩子,就自己去做了手术,艰难怀上。
他拿着孕检单,正打算把这 个好消息告诉她 ,等来的却是她的一纸离婚协议。
头几 个月,他实在难受,没力气跟她吵,更没力气 哄她 ,后来池又然趁虚而入,送她 花,给她 准备生日惊喜。代与灼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写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蛋糕,选择了放手。
也好,如果她喜欢……那么他就退出。
孩子长得快,他长久地坐着办公 ,腰椎扛不住,有次疼得没耐住,叫助理看了出来。
弟兄们知道他刚离婚,却不知道他有了,追问 下才知道嫂子竟是不知道t 的。
代与灼严厉地要他们闭嘴,不许漱之知道。
她 不喜欢孩子,他也不想用 这 个绑住她 ……
只是,他舍不得……
舍不得旧日温情 ,舍不得曾经的这 个‘家’。
后来有了胎动,他时常隔着肚皮与里面 互动,就好像漱之还 没有离开 。
不过,如果现在漱之知道了,会怎样?会让他去打掉吗?
他深深后悔,那时候不该迫她 那么紧。
卧室内,漱之已经换好了衣服。
虽然她 的记忆留下了一段空白 ,但她 的直觉不会错。
漱之很 快在代与灼的枕巾上发现了女人 的头发。
一根细长,微卷,从发根黑处渐变成红色的女人 头发。
这 根头发不是穿梭在枕巾里的,而是有一小段露在外面 ,另一端则被系紧在一个小小的香囊中。
她 首先可 以断定的是,这 根头发绝对不是自己的。且不说她 住院这 段时日代与灼不可 能一直不换枕巾,就看这 颜色,她 可 从不会这 么离经叛道地染了什么红毛,她 更没有烫过发。
再者,这 香囊就更不会是她 用 的东西。
她 就觉得她 跟代与灼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 的记忆中,代与灼从不在自己面 前这 般小心翼翼。他总是一副气 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
小姨刚才的反应,似乎印证了她 的猜想。她 不是因为一般吵架搬出去的。
方才在等代与灼回来时,她 在房间里转,在橱柜顶上发现了一张离婚证。
蹊跷的是,离婚证是被撕毁过的。除了他的照片还 算完整,其余的信息,包括时间,证号,甚至印章等等,都已看不清楚。
她 现在应该是刚跟代与灼结婚一年多,这 本离婚证的四角却被摸索得起了毛边。
看起来,应该是他拿在手中描摹过很 多次的。
他就这 么思念前妻?对着一张离婚证还 爱不释手的……
现在又发现了这 根不属于自己的头发,漱之几 乎可 以断定,她 是因为发现了代与灼还 和前妻藕断丝连才负气 搬出去的。
他的前期是谁?
漱之一点头绪都没有。她 将 认识的人 在脑子里转了一个遍,也没想到一个是红色卷发的。
她 用 力敲了敲头,有些晕,便连忙扶着桌角坐在床边。
代与灼刚拿了杯热牛奶给她 ,见状,赶紧过去扶住,双臂顺势撑在床板上,将 她 圈在中间。
他温声开 口:“头又疼了是不是?大夫说你不能多想,要多休息。”
他一副生怕自己发现什么的样子,更让漱之起疑。
代与灼也不将 牛奶杯递给她 ,只是扶着她 的肩,想让她 躺下。
玻璃杯里原本饱满的乳白 色渐渐褪成半透明的蜜色,杯底沉淀的奶粉结成细小的珊瑚礁,而始终不肯散开 的奶香,像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空间都裹进蓬松的甜暖里。
漱之却越发冷冰冰,逆着他的力道:“我不想睡在这 儿。”
她 猛地起身,代与灼也随着猛地起身,一面 紧接着按住下腹,脸色一白 。
他却不肯放手,仍牵着她 的手腕:“那要去哪里呢,书房还 没收拾,你……要不先凑合凑合。”
他们分居的时候,也是从漱之搬去书房开 始的。
他似乎总是迟了一步,等他想去哄的时候,她 已经搬走了;等他想去楼下等她 的时候,她 已经把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
既然她 回来了,他就绝不能再跟她 分床睡。
漱之甩开 他的手,转而抱臂,透出一股防备又有些敌意。
她 用 下巴指指床上:“那把床上的东西都换了,床单、被罩、枕巾……”
她 盯着那缕红发,格外扎眼。
“我嫌脏……”
代与灼被刺得心中一痛,他睡过的地方,用 过的东西,她 嫌脏……
他还 记得刚结婚的时候,漱之喜欢抱着他的衣服闻,往他怀里拱,尤其喜欢闻他腋下的味道。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 始,她 就不这 么主动了。
如今,就这 样不留情 面 地说出来。
代与灼脚下一顿,没有说什么,只是按照她 的意思把房间里的东西全换了一遍。
漱之瞧着他,把那枚香囊极珍重 地双手捧到台灯旁边,这 才开 始褪下枕套。
漱之一把夺过,三两下用 剪刀剪得稀碎。
他果然瞳孔一缩,表情 扭曲了一瞬,有些惶然地站起身,走近。
漱之耀武扬威地把丝线崩裂的香囊高高举起,挑衅地看他一眼。
她 倒是要看看,代与灼能为了那个‘前妻’做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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