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张大人是想让无妄去当这个恶人了?”陆无妄捏着这一纸诉状,不置可否。
张寺正听他这么说,立刻肃了脸色,大义凛然道:“少卿此行乃为察举不平、护佑黎民,怎么能称之为恶人呢?若有谁敢说少卿是恶人,老夫可是第一个要去与他理论的,便是论到御前也无所惧。”
莫名就被戴了一顶高帽子的陆无妄额角的青筋抽了又抽,嘴边的脏话差点就没憋住。
“察举不平,护佑黎民”乃是大理寺立署宗旨,张寺正这话可真是把他挂在火上烤,若他拒绝,那岂非自己给自己扣上了尸位素餐的帽子。
他盯着张寺正毕恭毕敬的如何也让人挑不出错的姿态,心下暗道:怪不得这老狐狸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一待就是几十年,就这圆滑劲儿,怕是进宫去当个公公都能混成陛下面前的红人儿。
他轻叹了一口气:“在其位,谋其职。此事本官已经知晓了,你若无事,就先行退下吧。”
他实在害怕自己再看着他那张老脸会忍不住将刚刚好不容易咽下的脏话吐出来,他在外的名声已经够差了,若再传出一个辱骂老官的名声,他家那老头子还不得把他挂树上抽?
张寺正倒也不担心陆无妄是敷衍他,反正这个烫手山芋已经丢出去了,他呀,就回去继续品他的茶罢。
从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背影上收回自己的视线,陆无妄幽深的目光落在工部主事赵廉几字上。
就是不知此事当真是个巧合,还是有人想拉他们侯府入局。看来今日是不得不回去见见老头子了。
想着回家之后要面对的一顿说教,陆无妄不由扶了扶额。他收起了这对儿据说从岭南进贡来的鹦鹉,其中一只已经蔫儿吧了,只剩另一只仍在耀武扬威:“真烦人!真烦人!”
陆无妄听它叫的愈发心烦意乱,屈指一弹。这鹦歌莫名得了一脑瓜嘣子,懵了一下便赶紧扑扇起翅膀捂住自己脑袋,倒也不敢再开口了。
而自交了诉状后便一直候在前院的白三娘一行人终于在晌午前等来了一位穿着官袍,走起路来却脚下生风的配刀小吏。
“原告白三娘何在?”
“民女便是”
那人目光如炬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白三娘:“你的案子大人已接下,考虑到你的安全以及案件证据的搜集,大人特许你这些时日暂且安置在大理寺。你,可有异议?”
白三娘福身一礼:“民女无异议,多谢大人体谅。”
见白三娘十分配合,那小吏面色稍缓,语气也温和许多:“你且放宽心住下,一切均有婆子打理,只是大人查案时或许还需传唤于你。”
说完,他又转向沈姨她们,“无关人等可以自行离开了,只是,”他加重了语气:“因本案涉及朝廷官员,所有与案子相关不得外传,否则便是涉嫌诬陷构害。”
得到了沈姨的保证,他便领着白三娘走了。
剩下商队的人便也去忙自己的生意了,唯有横波因为无事可做,呆立在大理寺外发呆。
二狗自早晨起便一直黏在横波身边,此刻见她无所事事便提议道:“我娘那表亲在京城里置办了房子,绿婆婆便是去了那里。我还没瞧过呢,你陪我去看看吧。”
横波早已在众人等候时以如厕的名义偷偷把大理寺摸了个遍,此刻光天化日的,她一人也不好行动,便暂且按捺下心事,点点头应了。
二狗见横波同意很是高兴,絮絮叨叨地跟他介绍起来:“我娘这位表亲,也算是我表兄吧,别看他长的一表人才,但嘴巴蔫坏,若他说了让你觉得不中听的话,也千万别当面和他一般计较。”
听二狗特意加重了“当面”一词,横波略有些不解。
二狗嘿嘿笑着解释:“论嘴上功夫你是如何也说不过他的。但是呢,他武功很差,你到时候选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把他套麻袋打一顿就好了。”
横波:……
横波很怀疑二狗这个小丫头是在把她当刀使,一时间甚至有些后悔刚刚答应她的决定。
二狗却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紧紧牵着她的衣袖走过一条又一道街市和巷弄,嘴里还埋怨道:“也不知道他选的是个什么鬼地方,听说后院一毗邻的院子自十几年前走过水后便一直闹鬼,周围人家几乎都搬走了,偏偏他却喜欢那地儿,说什么,够安静……”
“你说他这个人怪不怪?但是看在他那张脸的份上,我倒还能忍受他一些。”
“对了,他便是我之前与你所说那个长得和你一般好看的人。说起来,你们名字也很是般配。嘿嘿,你可想知道我这表兄叫什么名字?”
……
由于难以表达,横波自下上后每到一个地方便格外注重记路。此刻,她便一边听着二狗的絮叨,一边认真将眼前的景色一一绘制于脑海。
只是,这条小道,这块缺了一块砖的墙角,这棵树的形状……,似乎和什么压箱底的东西重复了。
二狗叽叽喳喳的话语虽传进了她的耳中,可这一瞬间,横波突然感觉自己已经与二狗所在的世界产生了一层难以打破的隔膜。
那是当下与过去之间的巨大鸿沟。
这一趟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只是曾经她走向的是未来。
而这一次,她回到的是过去……
随记忆前行的脚步越来越迟缓,透过皮肤传出去的温度也愈发冰凉,她整个人都好似被由内而外的冷逐渐冰封,寒气顺着血液由心脏涌向四肢百骸,甚至连思绪也被冻住。
好冷……
可是为什么,明明是这么大的火,为什么还是感觉好冷。
她猛地挣开手上的束缚,紧紧抱住自己,一如十三年前。
第24章
突然被横波动作惊到的二狗一愣,便看见横波抱住自己蹲了下去,而她的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你,你怎么了?”二狗连忙上前查看她的情况,只是,甫一摸到她的面颊,便打了一个激灵,只觉手下触感冰凉,不似活人。
二狗吓得往后一跳,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刚刚还好好的人突然就成这样了?
她急的在地上转起了圈,一边薅着自己的头发一遍唉声叹气,唉,要是她之前没有偷懒而是跟绿婆婆学点医术就好了。
对了,绿婆婆!
她看了看再转一个巷道便能到达的地方又看了看地上的横波,咬了咬牙,知道此刻再耽误下去只会更糟,俯下身子在横波耳边嘱咐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喊人救你。千万别乱跑啊!”说完,便一溜烟跑没了人影。
而横波早已丧失对外界的感知,哪里还有心力记下二狗的嘱咐。
待身体稍微适应了这种彻骨的寒冷,她迷茫混沌的神智便彻底交由饱受烟熏火燎的记忆支配,起身摇摇晃晃向前走去。
她还记得,那时娘把她交给了姗姗来迟的清虚子后便孤身奔去了皇宫。
清虚子将身上带的一个布包交给了太子府的管家刘叔,她不清楚那是什么,只听得刘叔询问:“确定可以以假乱真?”
清虚子颔首:“年龄身形都相差不大,只是已经埋了许久了,到底是时间仓促,只能找到这具,可经大火一烧t ,便再也查不出什么错处来。”
刘叔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孩子。”
复又转向还魂不守舍的她,弯下腰像往常一样抚了抚她的发苞,和蔼笑道:“郡主啊,往后就要自己长大了。”
被刘叔动作稍微唤回了一些神智的她闻言却似乎又更加迷茫了,自己长大?他们不陪着她了吗?
想到离开的娘亲,她忍不住问道:“你们呢?你们也要走了么?”
“是啊,我们送完郡主,也就要走了。”
“送我?”她不懂,“我要去哪?”
刘叔转头望向这四四方方的院子,此刻太子府所有还留了下来的人们似是得了他的授意,又似是全然自发,一个接着一个地慢慢走上前来。
有人摸了摸她的头发,有人只是隔着几步向她行了一礼,可是无一例外,他们脸上都是一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模样。
“乳娘?青芽?……”或许是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分离,她此次格外乖巧地站在原地,接受他们的一一告别。
而这最后一人,竟是和她“相看两生厌”的陈夫子,他故意板起一张脸,“若是日后让老夫发现郡主的字没有长进,老夫可是要戒尺伺候的。”
她鼻头一酸,“陈夫子……”。她往常是最讨厌陈夫子的,盖因他老是拘着她练字,还会对爹爹告状,为此,她没少背后絮叨过他。可如今,她竟是十分不舍这个古板的老头儿。
刘叔拍了拍他的肩,笑了:“你呀你,到此时还是如此嘴硬。”
“好啦,郡主,去吧。”
“去一个有山有水,有自由有明天的地方。”
语毕,他转向一直平静候在一旁的清虚子,叉手一礼:“拜托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