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波是在自 己尘封已久的记忆中搜寻着这位明桢公主,而门外的明桢公主姬竺心 下则是一片复杂,她与这位神霄郡主之间 似乎总是有着一墙之隔。
从前是恢弘的神霄宫墙,如 今是这窄窄一道木门。然而这看似一步之遥的距离背后却 是生来便注定的难越鸿沟。
陈公公话落后是些许的沉默,就在门外众人皆不 自 觉屏息凝神之际,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一张清丽烨然的面庞显现于众人眼前。
姬竺心 跳突然落了一拍,手指也无 意识蜷起,直到被面前女子沉静的目光扫过,方才恢复些许镇定。
她听到自 己勉力压平的声音:“好久不 见 ,阿姐。”
横波眼神落在这说话的女子脸上 ,终于在记忆中找寻到了一张怯生生的小脸,她心 中不 免有些讶异,居然是她?
虽疑惑姬竺为何会找上 自 己,横波面上 倒是波澜不 惊,微微颔首也算作就此相认了。
姬竺心 中莫名一松,然而这口气还未松完便又泛上 些苦涩。
“阿姐,”她面上 扬起不 甚真实的笑,“这里简陋,不 若随我搬去太守府住吧,我们姐妹多年不 见 ,也好畅聊一番。”
似是怕横波不 肯答应,姬竺继续道:“我不 日将与温玠定婚,如 今这快意的闺阁时光怕是不 多了,阿姐便应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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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扶在门框上素白劲瘦的 手微微顿住, 娇软言语下的 机锋中是掩藏不住的 来者不善。
横波微微一笑,她这曾经怯弱羞涩的 妹妹也是长大了啊,吃人的 深宫里人命低贱的 甚至比不过破铜烂铁, 也只有能刺人的 刀才能活下来。
只是, 这把刀似乎也有自己的 小心思呢,只希望他的 好 皇叔不要被划的 血流。
似是感受到 两人之间凝滞的 气氛,陈公公也不敢再顾着 尊卑横身挡在两者间冲姬竺赔笑道:“公主殿下您恐是还未收到 消息,郡主于 衢州治理水患劳心劳力,这几日在水上又是日夜赶路奔波, 怕是乏了。倒不如待归了玉京见了圣上之后, 您姐妹俩再诉诉也不迟啊!”
“如此说来, 倒是明桢思虑的 不周了, ”姬竺面上一副愧疚的 样子,身子却半分不退,“可是我来之前温夫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将姐姐带回去, 她这些年可没少念着 姐姐,前几日得知姐姐还活着 不知喜极而泣了多 少次呢。”
陈公公为难道:“这……”
横波见他俩这番拉扯只觉好 笑,不过她也想知道姬衡葫芦里卖着 什么药, 便干脆遂了这些人的 意。
见横波点头, 姬竺眼中笑意真切了几分,她不着 痕迹地瞥了身旁垂目敛息不再多 话的 陈公公一眼,上前径直挽住横波的 手臂, 言语间尽是亲昵:“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疼我。”
横波微笑, 迈出步子间不着 痕迹拉开 距离, 微微与姬竺错开 半身。
姬竺却好 似未觉,去往温府的 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倒也难为她了,与一个哑巴说话也兴致不减, 横波微哂。
温府乃是在当年东宫事变后几年才建起来的 ,是以 这里的 一花一景对横波而言唯有陌生。温大人为官清廉,不喜奢华,庭院内植的 也多 是些旺盛顽强的 常青树,少有名 贵花朵。沿着 错落的 山石小径,被下人恭t 顺地请至一幽静有致的 小院,这估摸着 便是温夫人的 居所了。带路的 婢子向内通传后便福身告退,留下姬竺与横波在院门前等候。
屏开 身后浩浩荡荡的 侍女后,姬竺面上的 热络与笑意淡了不少。午后的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身旁,衬得面色有些许突兀的 冷凝。
“郡主,”没了刻意掐着 的 天真活泼,她的 嗓音听起来竟让人联想到 寂寥的 古钟回响,“有时候我真的 希望你已经死了。”
横波的 视线缓缓从地上鹅卵石间的 杂草转回到 她身上。
姬竺直直回望,她并不觉得自己的 话有多 么惊世骇俗,她也不介意别人知道她见不得光的 那一面。然而,在撞进 那双平和却又有包容一切的 力量的 眸子中那一刻,微微颤抖的 尾音仍暴露了被她狠狠夯平在心底的 些许不甘,“可惜,我却得靠你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她说这话的 时候依旧死死地盯着 面前的 人,微红的 眼眶与咬紧的 牙关都仅仅为了等一个回应。然而什么都没有,惊诧没有,愤恨没有,自得也没有。横波依然这样静静地看着 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 孩子。
“我和你一个哑巴说什么呢。”姬竺率先 移开 视线,她语带讥讽,却不知在讥讽谁。
就在这时,“阿钰,是阿钰吗?”一面容温婉,气度雅致的 妇人小步奔了过来,身后的 丫鬟急急忙忙跟随在后。
记忆中秀美的 面容被岁月划上了风霜,然而那双热切的 眼却仍和当年一般滚烫。横波心口微缩,喉咙中滚出些许不成音的 咽咽。
妇人却不在意她面上的 空白以 及僵直的 手脚,她将这个她看着 长大的 孩子拥入怀中,热泪先 关怀一步落在她单薄的 身上。
一旁的 姬竺眸光微暗,却很快换上了讨喜俏皮的 笑:“温夫人与姐姐想必有许多 话要说,明桢便不在这里多 留了。”说罢,摆摆手便走了。
温夫人赶忙收起脸上的 失态,向明桢矮身行礼:“臣妇恭送公主。”
……
不两日,船底失漏的 问 题得以 解决,一行人再度登上驶往玉京的 船。横波摩挲着 手中的 暖玉,眸光沉静中泛着 思索,思绪回到 在温府的 那日。
温夫人将手中侍女所奉盒中暖玉郑重交予她,声音中带着 哽咽:“郡主,是我家玠儿配不上您。当年温家所赠信物 已然不存,然先 太子妃给的 这块玉却是留了下来,如今也算物 归原主了。”
横波眉头微皱,却在注意到 温夫人微闪的眸光后按捺下来。她知道姬衡特意要船坏在株洲是为何了。
父母势力皆不存、又被风头无 两的 未婚夫退了婚,她这个神霄郡主可真是狼狈。
一个孤立无 援的 女子,还是个哑巴,姬衡这是不想让那些人懂了不该有的心思。
温暖有力的 手抚上来,横波的 思绪被打断,她对着 温夫人笑了笑,接过暖玉瞧了瞧又随意地丢回盒中。
可笑,当年她与温玠之间所谓的婚约不过两家父母间的打趣玩笑,哪有什么定亲信物 。
姬衡想在此事上做文 章一箭三雕,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吃得下,只希望将来被反噬之时他不要太悔恨才好 。
比失踪多 年的 神霄郡主即将归京面圣更先 在玉京传开 的 竟是温玠退婚神霄,不日将迎娶公主明桢的 消息。
一时之间,芝兰玉树的 温玠难得成为了市井八卦的 中心人物 ,当然,都不是什么好 话就是了。
是夜,常盛照例向温庭兰汇报今日来搜集的 消息。待离开 时,他仍一副欲言又止的 复杂神色惹得温庭兰微微皱了皱眉。
“还有何事?”
常盛的 话头在舌尖转了半天终于 斟酌着 开 口道:“公子,近日市井上有不少关于 您的 留言。”
温庭兰手中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不是。”
常盛闻言大松了一口气:“好 多 兄弟都在问 我,我就说公子您对郡主的 心意日月可鉴,怎么可能真做出这等负心汉才会 做的 事?到 底是谁在败坏您的 名 声,这不是离间您和郡主的 感情嘛!让我抓到 我非得……”
温庭兰打断他:“不是流言。”
“什?什么?”常盛差点咬到 自己舌头,“公子,您怎么会 、怎么会 尚公主?”
他神色震惊犹不可置信。
温庭筠近些日子来心底的 焦灼难捱竟难得有些松缓,他浅笑着 解释道:“姬衡想让我尚公主依赖是以 此败坏我的 名 声,名 声坏了,这天子近臣我便是非当不可了。”
“二来,他想以 此举离间我与郡主。他知若郡主归京,我便是她在玉京最大的 助力,他以 为如此一来郡主便不会 再信任与我。”
“三者,”他轻抿一口茶,忍不住冷笑,“他想让郡主知难而退,想让太子旧部知难而退。”
“那您为什么还要答应尚公主?”常盛难以 接受,“这岂不是让郡主寒了心!?”
温庭兰缓缓将茶水放下,轻声道:“他太自大了,既小瞧了神霄,又小瞧了明桢公主。”
常盛仍是不解,温庭兰却不再多 言。他目光转向天边高 悬的 月亮,既是日月可鉴,她心里又是否明白?
……
这日,张大借了村里唯一一头牛车带着 家里刚打的 米来京城里想要卖个好 价钱。年后他家崽子就要到 上蒙学的 年纪了,为此,他和他爹今年多 租了十来亩田,就为了凑够学费。
张家村离玉京可远,往年都是卖给来村里收粮的 ,今年为了多 卖几个钱,他天不亮就乘着 牛车出发了,就算如此,进 了城也已经到 了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