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清清楚楚。
车门即将关闭,铃声催得人心惶惶。
“我让你上车。”刑沐对陶怀州声色俱厉。
陶怀州做了无用功一般回到车上,车门在他眼前关闭,阻隔开他和刑沐。
先于地铁驶离,刑沐走出了陶怀州的视线。
陶怀州可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原本,是刑沐“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面前,是刑沐对他“含情脉脉”,是刑沐多管闲事,他又不是纸糊的,挨了一肘,缓缓就过去了。原本,他不算失态。
直到他追着她下车,全完了……
但他不全是冲动,冲动甚至只占两成,其余八成,是他从刑沐身上闻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熟悉在于,是他的洗衣液的味道。陌生在于,由刑沐散发。
她不要他了,却开始使用和他一样的洗衣液x?
两成冲动,八成底气,是刑沐给他的。说给就给,说粉碎就粉碎。她让他上车,没有一丝一毫留恋,让他不得不怀疑,是他的嗅觉出了问题。
他记得在电影院里,她说她不养狗,但她也对他说了:“以后我疼你,好不好?”
这是她的原话。
她就是这么疼他的?
不在乎他的心疼不疼,只保护他的肋骨?别人不能让他疼,针扎都不能,但她对他刀枪剑戟,没有一丝一毫怜悯。
刑沐本打算等下一班地铁,但看看时间,注定迟到了,注定这个破班没能上个善始善终,索性去办件事。
当晚十一点,陶怀州回到住处。
刑沐的窗还亮着灯。陶怀州一颗揪了整日的心稍稍得到舒缓。她还在这里,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抚。
不同于以往,她的窗帘没拉严,露着至少三十公分的空隙,足以让陶怀州看出走来走去的人影不是刑沐,继而看出人影不止一个,似乎是一对男女。可能是房东,可能是下一任租户,无所谓了。陶怀州只知道,刑沐搬走了。
这一天终归是来了。
她早上还去上班,晚上就搬走了,谁说她对他没有怜悯?她这不是给了他痛快?
当晚,刑沐住在包映容家里。
她明天下午的航班,今天上午临时去办了件事,下午上班,下班后约了辆面包车就把家搬了,搬到包映容家里——原来是成昊和包映容的家,如今归包映容所有。
转天早上。
陶怀州收到刑沐的微信:「中午有时间吗?」
他觉得他在做梦,但他明明彻夜未眠……
陶怀州:「有。」
花开富贵:「送我去机场。」
整个上午,陶怀州没有喜忧参半——没有忧,满满当当都是喜。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态度,不是专属于刑沐,他被饿急了也能吃了上顿,不去想下顿,只要今天能见,不去想还能不能再见。所以,他不用她给他痛快,钝刀子割肉,越钝越好。
时间和地点都是刑沐定的。
时间是根据她的航班。
地点是机场线的始发站。
二人在地铁站相会,酷似做地铁搭子的场景,却又截然不同。
陶怀州接过刑沐的行李箱,刑沐顺势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纸袋放在行李箱上:“给你买的包。”
果然,这就是她给他的最后一顿,最后一面……
陶怀州要拆开看,刑沐没让:“万宝龙,黑色,一万出头。车来了。”她不留悬念,三言两语将这个过程定性为我不是给你惊喜,你也不用惊喜。
包,是她昨天上午去买的,没花太多时间。
前几天,褚妙语给钟函买生日礼物,让她做参谋,她看到这个包时,想起陶怀州。仅限于想起,没想买。断都断了,别狗尾续貂。
人算不如天算,昨天在地铁上看他被人欺负,看他追着她下车,看他仍对她唯命是从,她就知道她这一万出头省不了了。
花吧。
给他花吧。
给他留个纪念也好。
上了车,二人坐下。刑沐问陶怀州:“你不问我去哪?”
“齐市。”陶怀州不用装。
又不难猜,装了更漏洞百出。
刑沐偏过头看他:“水果、干果。”
“什么?”
“没什么。”
风平浪静的对话之下,陶怀州一颗心要跳出喉咙。去他的神不知鬼不觉!刑沐看到了他在李酷的社交账号上“抽风”,不但看到了,她还看穿了。
刑沐换了个问题:“你还住在酒店吗?”
这个问题放在水果和干果之后,难免让陶怀州怀疑他的新住处是不是也暴露了。
“没有。”他觉得他未必能熬过全程半小时的机场线。
“回南六环了?”
“锦绣花园,”陶怀州破釜沉舟地说了他和刑沐一度窗对窗的小区的名字,“我搬到锦绣花园。”
刑沐又将他看了看:“会开玩笑了?”
陶怀州知道他过关了。
刑沐接下来说的话才是她今天的主旨:“陶怀州,在酒店那晚……是我处理得不好,没能好聚好散,难免让你不理解、不甘心,然后把不理解、不甘心,误以为是多么了不得的失恋。我今天把包补给你,把道别和祝福也补给你,你很快能投入新生活。”
“很快?多久算很快?”
刑沐斟酌:“十天半个月?”
“你怎么算出来的?”
“酒店那晚之后,你没找过我,你比我以为的有出息……”
“你确定我没找过你?”
“你有吗?”
“没有。”
“所以,”刑沐笃定,“你也比你自己以为的坚强。我今天让你来送我,除了要把该补的补给你,还要把该收的收回来。我说你是小土狗,这句话我要收回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PUA你,你忘掉这句话,以后好好的。”
陶怀州面露亦真亦假的不解:“我没找过你,代表我坚强?”
“不然?”
“有没有可能……代表我处心积虑?”
第57章
“处心积虑?”刑沐品了品这个词和陶怀州的违和, “你?”
口吻却像是不屑一顾:就凭你?
“我不是瞧不起你。”她解释,“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还不如不解释, 她越抹越黑,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救命……又是狗, 又是兔子,我的潜意识就是瞧不起你。”
“你最好能对我轻敌。”陶怀州的手在刑沐的行李箱提手上缓缓摩挲, 没人能看出端倪,对他而言却是一种隐秘的触碰。他接过它时, 它上面留有刑沐的温度, 现在他留下他的温度, 一会儿再把它交还给刑沐。
无论是包, 还是道别和祝福,它们所代表的“永别”,并不能破坏陶怀州的好心情。
“永别”是刑沐的事。
不关他的事。
他现在坐在她身边,足够他心情大好。
另外,他确认他昨天的嗅觉没有出问题, 刑沐散发着和他一样的洗衣液的味道。
机场线的座位不同于一般的地铁, 类似于高铁。
刑沐靠窗,陶怀州靠通道。
行驶中的车厢晃来晃去, 刑沐出于地铁搭子的本能,向陶怀州靠拢,膝盖倾向他, 手臂外侧也轻轻挤压了他。
对此,她浑然不觉,还在不耻下问:“你给我讲讲, 我能怎么轻敌?你不找我,是三十六计中的哪一计?欲擒故纵?没用的。”
“欲擒故纵属于攻战计,不是我力所能及。我要用计,也只有败战计能用。”
“败战计都有什么?美人计?苦肉计?所以你昨天在地铁上……”
“没有,”陶怀州交底,“我没有对你用计。我的处心积虑,只基于生存。我给你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我不找你,你只是让我在牢里自生自灭,我找你,你会送我上断头台。”
刑沐在不冷不热的车辆里忽冷忽热。
倒不是被陶怀州的“牢”和“断头台”吓到。
是被他的“玲珑心”吓到。
他未免太懂她了。凭什么?他比柯轩善解人意也就罢了,他凭什么比谷益阳和包映容都更懂她?
谷益阳知道她去齐市,以为她要去疗伤——以为她为了报复他,把私生活搞得一团糟,到头来还是要去疗伤。她真恨不得把谷益阳从她的感情史上抹掉。她看上过渣男无所谓,但看上过蠢货,真是黑历史。
包映容知道了谷益阳在“追妻火葬场”,期待着她和谷益阳Happy Ending。她摇晃着包映容的双肩,说人人喜闻乐见的“追妻火葬场”是火化!包映容却说,万一呢?万一谷益阳涅槃呢?
涅槃?凤凰?
刑沐被包映容气笑了。也不怪包映容,如今再加上个邹子恒,包映容人生中的三个渣男,都比谷益阳更像臭虫。四选一选个凤凰,谷益阳当之无愧。
谁能想到她最看重的包映容和谷益阳,都越来越像雾里看花。
谁又能想到陶怀州只是问了她一句“可以不拉黑我吗”,便将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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