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复赵狄:「到了。」
上一条是赵狄给他发的:「到了说一声。」
悉尼时间的下午两点,是刑沐的中午十二点。从机场去酒店的途中, 陶怀州打开和刑沐的聊天界面,输入:我到了。
终究没发送。
他拿不准他和刑沐的关系,能不能达到报平安的高度。
他习惯性地从刑沐的头像点进她的朋友圈——所谓习惯性, 是他至少点进过百八十次。昔日的空空荡荡,如今五光十色。
他能看到刑沐的朋友圈了……
客观说,刑沐的朋友圈没什么看头, 一没有“美照”,二没有“金句”,只是隔三差五分享一张生活中的瞬间或者碎碎念,几乎不涉及隐私,但陶怀州对刑沐如何能做到客观说?
她发一张路灯下的影子,他也觉得是“美照”。
她说一句烂大街的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他也觉得是“金句”。
此外,陶怀州不惜自作多情地把刑沐的每一条朋友圈往自己身上套,仍没有一条能套得上。无论她心里有没有他,她公之于众的生活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刑沐在齐市看到陶怀州给她半年来的每一条朋友圈都点了赞。若不是她的朋友圈仅展示半年,他搞不好会考古到她也有无病呻吟的青春期。
然后,她无意间点进一条朋友圈,在点赞列表中没看到陶怀州的头像。
她又随便点了几条,陶怀州来过的痕迹通通被他“拙劣”地抹了去。
他取消了所有的点赞。
所以是,她对他开放了朋友圈,他先是无以为报,逐条点赞?然后又觉得会不会适得其反,逐条取消?刑沐只能说:好下饭的操作。
她这一顿午饭当真多吃了半碗。
七月是悉尼的冬季,最高气温仍有十几度,与京市的四季相比,温和、湿润。陶怀州却格格不入地面红耳赤。
因为他收到刑沐的微信:「五分钟之内,你再给我点一遍赞。」
陶怀州知道赵狄和助理凯文都拿他没办法,他又何尝拿自己有办法?他也觉得,他干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上头地给刑沐点赞,又上头地取消,最后在搜索栏输入:朋友圈点赞后取消,对方会知道吗?
全世界只有刑沐拿他有办法。
她说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陶怀州:「我到酒店了。」
花开富贵:「谁问你了?」
并非是刑沐欺人太甚。不只陶怀州拿不准二人的关系,刑沐也有同样的问题——该不该报备,能不能闲聊。不同的是二人的倾向性,陶怀州试着前进,刑沐试着后退。
刑沐和李酷是随时能闲聊的关系。
再加上李酷是个大嘴巴,几个回合下来,刑沐知道了无边文旅参与了悉尼全球村的项目,志在其中的多元文化区。李酷只知道刑沐和陶怀州做过一段时间的地铁搭子,以为二人早就拜拜了。如今,他只把陶怀州当偶像。
COOL:「我们陶总是闷声干大事的人!」
花开富贵:「呵呵。」
刑沐心说他岂止闷声干大事?他闷声干好事,闷声干坏事,他闷声,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COOL:「要我说,褚妙语就是瞎,我们陶总不比她的小记者强多了?」
李酷对褚妙语曾经要搭讪陶怀州的事记忆犹新。另外,他认清他和褚妙语没戏了,却心有不甘,仍时不时对褚妙语和钟函的关系唱衰。
刑沐心说你唱衰就唱衰,我允许你有人性的阴暗面,但你把陶怀州扯进来,就别怪我发飙了。
花开富贵:「你才瞎!」
花开富贵:「你眼睛不用可以捐了!」
花开富贵:「别,别捐!别祸害别人了。玻璃珠子都比你眼睛好用!」
李酷被骂了个一头雾水,却也不冤。乱点鸳鸯谱,点到另一个当事人头上,活该被骂。
晚上。
刑沐的晚上十点,是悉尼的午夜。
她三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前几天在戏曲节开幕式上拍的照片,连时效性都没有,堪称没的发,硬发。
三小时过去,陶怀州没有给她点赞。
她和陶怀州中午的聊天结束在她一句不近人情的质问。她知道她的不近人情不会让他违抗点赞的“指令”。他只能是在工作。
半小时后,刑沐收到陶怀州的点赞。
意味着他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
刑沐做了一会儿睡前瑜伽,利用心理作用打了个哈欠,关灯,闭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仍炯炯有神,还是去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几乎是同一时间,陶怀州给她发来微信:「你不问,我就不能说吗?」
衔接的是她中午的质问:「谁问你了?」
他大概闷闷不乐了大半天,终究是咽不下这口气。
刑沐给陶怀州拨了语音通话,睁眼说瞎话:“你吵醒我了。”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你把我设置免打扰吧。”
“凭什么你管不住自己的手,却要我费事?”
“按两下手机,能有多费事?”
“按两下手机,也能删了你。”
“我不同意。”陶怀州一反常态,“我同意你把我设置免打扰,是我最大的让步。”
“我管你同不同意。你还让步上了?”刑沐哭笑不得,“陶怀州,你喝到假酒了吧?”
她从一开始就听出他喝酒了。他吐字清晰,但她能听出字与字之间的粘连,尾音绵绵,以及口吻越来越造次。
陶怀州一板一眼:“旅联做东,不可能喝假酒的……”
刑沐一拳打在棉花上:“说说吧,你吵醒我,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非要跟我说?”
“没有惊天大秘密。我就是想找个人,不管我去哪里,都能跟她说一声我出发了,我到了。我想跟她说我起床了,我睡觉了,我这里下雨了,我吃到了很新鲜的牡蛎,有个今天才认识的女人缠着我,很烦,很烦……”陶怀州后知后觉说得太多了,“我好像……是喝到假酒了。”
刑沐越听越精神抖擞:“你慢着,我们一件一件解决。你先说,谁缠着你?”
“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
“她怎么缠着你?”
“她的社交距离和我的社交距离完全不一样。刑沐,她和我握手的时候,挠我手心……”
“你在跟我撒娇吗?你以为撒娇就不用剁手了?”
“你要剁她的手?”
“剁你的。”
陶怀州噤声。
刑沐继续道:“牡蛎是不是壮阳的?”
“是吗?”
“我在问你,吃完有没有特别的感觉?”
“是你让我有特别的感觉,跟牡蛎没有关系。”
“我是刑大海,海鲜哪能跟我比?”
陶怀州轻笑。
刑沐声明:“起床,睡觉,下雨,这种话不要跟我说。”
太亲密。她未必是针对陶怀州,是她自己的问题。任何人都算上,太亲密的关系反倒会让她没有安全感。
她斟酌:“至于报平安……陶怀州,你连个能报平安的人都没有吗?”
有。
陶怀州好歹有个赵狄。
但陶怀州吃过一根筋的亏了,这个时候不会提赵狄。
刑沐会报平安的人,只有包映容。也难怪她误会了陶怀州的沉默:“你找到你妈了吗?”
陶怀州淡淡道:“她去世了。”
沉默的人是刑沐了。
大海捞针,要找到姚艳,陶怀州只能从陶治和苏嘉下手。相比陶治对姚艳的无情,如今的苏嘉改名姚念,陶怀州自然把苏嘉当突破口。
苏嘉所在的歌舞剧团,堪称她和团长爱情的结晶。可没钱,“孩子”是要活活饿死的。陶怀州给团长铺了路,团长借了高利贷。
虽然姚艳曾在最后一封寄回家的信中连写带画地说她可怜,说苏嘉比x她更可怜,但如今的苏嘉对陶怀州没有只言片语,只有敬而远之,陶怀州做不到把她当自己人。
当团长负债累累,苏嘉对陶怀州交了底。
她说当年,陶治疯狂地追求她,但感情不能勉强,正好姚艳对陶治有好感,她正好就撮合了姚艳和陶治。
哪来那么多正好?
那正好,陶治说只要陶怀州把苏嘉带给他,他会把当年的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正好,陶怀州让陶治和苏嘉当面聊聊。
于是,陶怀州看着陶治和苏嘉——看着他前二十八年信以为真的父母,狗咬狗地为他还原真相。当年,陶治疯狂地追求苏嘉不假,姚艳对陶治有好感也不假,但苏嘉所谓的撮合,是她为了摆脱陶治,设计姚艳和陶治酒后共度了一夜。
那一夜,有了陶怀州。
生米煮不成熟饭。
只能煮成悲剧。陶治对苏嘉不放手。原本要放手的人是姚艳,原本她要打掉腹中的孩子,是苏嘉说留住孩子,就能留住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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