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军越说越有点泄气,因为他明白,这些其实都抵不过一个有钱的家。
在乡下, 一家人连吃饱糊口都困难, 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还要面对家里家外无数的活计,每天累得要死要活,连收成都要看老天爷的脸色。
可这些辛苦, 一句有钱就能轻易盖过去了。
只要有钱,姐姐永远不用再这么苦,不用饿肚子。
甚至最简单明了的,姐姐不用带着月宝和妈挤在同一张稻草床上。
他不再说话了。
垂头丧气的,像被现实打败的蔫头鸡。
苏南沉默着听完他剖析心声挣扎犹豫的全部心路历程,然后问怀里睁圆了眼睛努力认真听舅舅讲话的小朋友:“月宝,这回舅舅的话你能听懂吗?”
月宝两只小手抱住自己空空晕晕的小脑袋,懵懵地摇头,眼睛里仿佛都转起了蚊香圈圈,小小声地凑在妈妈耳朵边说:“妈妈,宝宝一点点都没懂~”
太难懂啦,舅舅怎么能说这么多小朋友听不懂的话呢?!
他再也不是月宝熟悉的那个幼稚小朋友舅舅了!
苏南失笑,亲了亲月宝懊恼又生气的小脸,抱着她绕过挡在门口的蔫头鸡。
顺便在路过的时候丢下一句:“你从学校回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就是在整天往脑子里装这些浆糊稻草吗?”
梁晓军:“……”
诛心之言,不敢反驳。
大厅里,已经很和谐的两家人坐在一起,看到苏南进来了,都停下了话头。
周秀丽起身,对外甥女说了两家人商讨的结果,然后问她:“小南,你怎么想的?”
苏南也不卖关子,直接说:“不用了。”
她不顾舅妈背对着纪家人对自己挤眉弄眼恨铁不成钢的怪表情,只对陡然沉下脸来的纪家人说:“舅舅舅妈把我养活,又把我养到如今,他们就是我的养父养母,既然你们说什么都要将纪乐舒留下,那应该也很清楚我们各自对各自家庭的重要性。”
她看了眼怔怔望着自己的舅妈和舅舅,目光温软,平静地继续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还有一个女儿,我当了母亲之后才明白,爱就是有偏向性的,你们爱这个女儿,就不可能在乎我,所以我的选择也和你们无关,你们完全可以当作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我不会占你们家分毫的便宜,从此以后我也不会和你们家再有任何联系,大家都只需要对自己选择的人生负责。”
她的话说完,许梦瑶不敢相信她竟然这么冷漠冷血!忍不住红着眼眶指责:“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为了生你难产差点死了!现在你说不认就不认?你有没有半点顾及过我的想法?!”
她眼睛里藏着泪,哑声质问:“你说你只认你的养父母,可生恩又算什么?如果是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她像是突然被叛逆的孩子伤透了心。
苏南看着这一幕,却只觉得困惑。
她疑惑地反问:“如果养育之恩比不过生育之恩的话,那你们为什么非要留下纪乐舒呢?我听说,当初她妈妈为了生她,同样难产,然后死亡了对吗?”
“你们都不在乎一个母亲活生生的一条性命,又为什么非要我在乎生恩呢?难道这还不够偏心吗?在你们眼里,我和纪乐初,是永远都会分三六九等的,她是最上等,我是最低等。”
苏南后退了一步,语气温和地说:“当年你们知道抱错的时候就没想过认回我,现在突然需要我了,才又想起我,我在你们眼中不是你们亲生的孩子,而是一个碍眼但有用的工具,只是你们没想到工具也会反抗拒绝,对吗?”
在她说话的时候,纪家人就震惊地看向她,纪乐初憋不住更是下意识地问她:“你、你怎么知道的?!”
当年知道抱错却没有去找她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真的。”苏南只是了然地点头,在他们被拆穿后难看惨白的神色中,缓声道:“既然是真的,那我就更不能留下了,舅舅舅妈,小军,我们走吧,别站在这里污了他们家的地板。”
她说完就抱着迷迷糊糊听不懂的月宝往外走,身后,同样被真相震惊到的梁家人恍恍惚惚起身跟上她。
可周秀丽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想不通,转过身对仿佛被钉在原地的纪家人问:“你们咋就那么狠心呢?如果早就知道孩子被换了,为啥不来找找呢?哪怕……哪怕偷偷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也行啊!”
几年前……几年前苏南读不起书了,梁家人饿得各个勒着裤腰带活,十五六岁的女娃娃,头发像枯草一样又黄又细,还天天跟她开玩笑说:“舅妈,你别怕,要是我感觉自己快被饿死了,会偷偷出去找个林子提前刨好坑躺进去的,不然你们埋我的时候还要费好多的力气。”
天知道她当初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可当时粮食减产,整个大队的人都快要活不起了,就连小军也没有粮食去上学,只能整天和其他孩子一起钻林子挖野菜找野果子才能饿不死。
“你们才是真的丧良心!”周秀丽想到当年,红着眼眶狠狠朝着屋里几人呸了一口,转身就走。
回招待所的路上,梁家人格外地沉默,周秀丽更是再也不提让苏南留下来过好日子当千金大小姐的话了。
“妈妈~”月宝趴在妈妈怀里,小手摸摸她的肚子,软声问:“妈妈,你肚肚饿不饿呀?”
她刚刚听到舅舅的肚肚在咕咕噜噜地叫。
被她这么一提醒,一家人这才想起来,这一大晚上的,连口热饭都还没得吃呢。
不过在纪家的时候,气都快气饱了,谁还有心思吃饭,连口茶水都没得多喝的!
现在出来了,被凉丝丝的夜风一吹,又被月宝提醒,他们终于后知后觉感到饿了。
苏南也摸摸月宝的肚子,问她:“宝宝饿不饿?”
月宝点点头,小声催促道:“妈妈,我们快点回去吃饭饭吧?我想吃甜甜的南瓜瓜~”
来到这个世界后,月宝吃过最好吃最香甜的饭饭,就是妈妈每天用杯杯煮的南瓜粥。
昨天她没有喝到,今天也没有喝到,于是就连小书包里的饼干牛奶都变得不好吃了。
苏南亲了亲月宝的眉心,轻笑着应了:“好,我们明天就回去了,等回家了,妈妈给月宝煮南瓜瓜,把月宝吃成南瓜那么黄的小黄人儿~”
月宝脸颊鼓鼓,想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但是想想自己会变成黄色的小朋友,又忍不住跟着妈妈一块儿乐得在路上一个劲傻笑。
“我是小黄人儿,猫猫是小黄猫儿,妈妈是小黄妈妈,舅舅是……”
小朋友稚嫩清脆的声音在京市夜里的路上被晚风吹得很远很远。
天高海阔,有人食不果腹,但内心安宁富足。
第二天,月宝和家里人坐了好久好久的车车,把屁股都颠成好多瓣儿,整只崽都快要被车车摇散架了,才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家里。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在日复一日的光阴变迁中缓慢前行着。
然后,月宝听到妈妈说要带着自己出去修一个新的家。
“新的家?”月宝好奇地转头往外张望,又问妈妈:“是只有妈妈和宝宝,还有猫猫的家吗?”
猫甩甩尾巴,满意地眯起眼睛继续晒着暖呼呼的太阳。
苏南笑着逗娃:“月宝如果有一个家,家里想有哪些人呢?”
跟着妈妈话里的引导,小朋友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火柴盒房子,然后她思索着,慢吞吞地往里面塞小人。
“要有一个妈妈,有一个猫猫,还有……舅舅,外婆,外爷……”
小家伙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完自己喜欢的可以装进屋子里去的人后,突然有点呆住。
她好像有点脑袋短路,又不明白是哪里短路,只能仰起小脑袋懵懵地望着妈妈。
苏南忍着笑捏捏小孩软嫩嫩的脸颊,坏心眼的没提醒她。
旁边猫把自己翻了个面继续晒太阳,顺便偷偷提醒小呆瓜:“动动你的脑壳仔细想想,你现在的这个家里不就是这些人吗?”
一个都没少。
要是还有条狗的话,狗都得跟着月宝进新家。
月宝恍然大悟。
难怪她脑袋里的火柴盒都快被小人们挤得炸开了。
原来是自己塞得太多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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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月宝:(探头)(看火柴盒)(大惊失色)
月宝:求求你们不要打啦!!
火柴盒里的火柴小人们打得断胳膊断腿。
月宝:心疼地捡起妈妈,拼拼凑凑。
月宝:心疼地捡起猫猫,拼拼凑凑。
月宝:心疼地捡起……
终于拼完了,月宝低头一看,懵了。
月宝:你们的手手和腿腿怎么长反啦?
还有猫猫的脑袋怎么长到舅舅的脖子上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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