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他们的错。
扶苏看明白后,便更愿加倍在民间耕耘,为那些更多贵族不屑一顾的黔首而奋斗,他从中找到了很多很多从前没有得到过的满足感以及自信。
在那里,他不再是让父皇失望的儿子,也不再是看起来很难担起大任的默认继承人,他是可靠且公正的上司,他是爱民且为民的地方官,是万千黔首为他的离去而叩拜哭泣的他们心目中的守护神。
扶苏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与价值,他找到了自己愿意为之奋斗一生、并未为之自傲的事业。
这已经很好了,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而他更幸运的是,他得到了亲人的支持,还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爱人。
哪怕在许多人看来,他离开了那个繁华的地方,又放弃了那个最高的位置,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可人生如水,冷暖自知啊。
扶苏不知道别人的人生是如何的,但他觉得他的人生,已经足够好了。
因而,他对那些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只当耳旁风,也没有想与妹妹告状的想法,他握住李姩不再柔软的手,与她默契的交换了个眼神。
这对新婚小夫妻只想着快些离开咸阳、离开这个对于他与她而言,更多意义上,是一份无法挣脱开的枷锁的地方。
可偏偏是这里,还有他们的亲人与朋友。若非如此,他们宁愿在他们那小地方办个婚礼,更热闹更简单,也不会有这么多利益纠葛。
婚礼在这一对小夫妻的默默祈祷中结束,两人皆是大大松了口气,然后火速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裹,给陛下留了个口信,就谁也没通知的、哼哧哼哧的坐上马车,跑出了咸阳。
而后二十来年,他们皆少有再回咸阳,几乎都在当地耕耘,一个为官,一个负责老与孤,倒也配合得十分默契。
不过虽然人不回,但信与物件,嬴长嫚还是经常能收到的。
「江南啊,真是个好地方。」系统也有些感慨。「扶苏可真是越来越可靠了啊,还有那些业绩。要是始皇能瞧见,应该也会夸他吧。」
嬴长嫚轻轻笑了下,合上扶苏寄来的书信,道:“那我们便替始皇去看看吧。”
“好耶,江南走起!”
笼统来说是江南,但实际上,差不多是现代的江苏那一块儿,也就是所谓的楚地的一部分。
而那地方最初对秦官的抵触可不是一点两点,最严重的时候,秦官下达的命令,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宁死不愿听从。
刚开始的时候,扶苏也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而伴随着他在当地待得时间越来越长,做出的许多利民的好事,以及那些顽固的老楚人也渐渐老去死去,新楚人对大秦与秦官的抵触越来越少,完全可以预见那假以时日,新楚人会真心拿自己当秦人。
这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的教育的作用在,开各种学院、包括女校,样样都是许多许多人一起努力做出的——扶苏自己在述职的折子里,就差不多是这样描述的,他丝毫不揽功劳。
虽然说,不揽功劳的原因会有很多,比如揽不揽功劳,他都是皇室,不缺钱不缺地位。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嘛,至少在扶苏手下,不会有那种上司抢功的事情出现。
此时大秦的江南风光,也隐有几分后世繁华的雏形了。
嬴长嫚站在岸边,望着不远处许久未见的阿兄温和而耐心地亲自为黔首讲解相关律法,嘴角也不由勾起。
待扶苏讲完,人群散去后,他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妹妹,他满目惊喜,大步朝妹妹走来。
人群熙攘,偏他逆流而上,还似儿时般,倔强走到了她身边。
“妹妹,你来啦。”
“阿兄,许久未见。”
第148章
相比许多人,陈平觉得他还是幸运的。
少家贫,但幸得有兄长庇佑,他较之其他同村同龄人、能读书识字,亦不用下农田干活。虽然后来多了个唠叨的嫂子,但日子总归还是能过得去的。
后来天幕神迹,他一日间,被天下万万人知晓,更入了皇帝与太子的眼,荣华富贵,可谓唾手可得。
但陈平还是严厉嘱咐了兄嫂好多遍,坚决不要他们去接受那些外边人递来的钱财或者房子铺子。
嫂子张氏不解,总觉得小叔子是想私藏这份钱财,嚷嚷闹闹了好几次,陈伯、也就是陈平大哥,是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还是发火了一场,这可把张氏吓了一大跳、她心头惴惴,也不敢再开口。
倒是小女儿看得清,蹲在自觉委屈极了的张氏身边,小声与她说道:“阿娘,如今叔叔还未当官,切莫因那点钱,耽误了叔叔的官途呀。”
张氏也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女儿的瘦小的手。虽然她觉得小女儿或许听不懂,可她心中委屈,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你也喊他是叔叔,又不是你阿父当官。若他富贵了要与我们分家,咱们这些年的苦,岂不是白受了?这钱啊,还是得抓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呐!”
小女儿似懂非懂,她也九岁了,对于读书识字的小叔有崇拜有尊敬。但她更爱她的阿娘,便没做声,只安静陪着阿娘。
“唉,你嫂子她就是……苦怕了。”陈伯那张木讷的脸上带着些无力,难得的领悟到了妻子的一点想法。
陈伯其实也有点想收那些钱财的,他与张氏一般,其实都不太能看不到那些什么所谓的多美好的未来,只觉得眼前有钱就最重要了。但陈伯更为听话,弟弟一说,他也就如此做了。
陈平抿了抿嘴角,藏于袖间的手握了握。最终,还没有说那些个虚假极了的如同空话般的承诺。
与其说再多,不如再看日后吧。
只要兄嫂老实跟在他身后,那么,他一定不会缺他们半点富贵。
陈平这样想着,也确实这样做了,哪怕他刚参与科考后,只分到了小官位。但他还是咬牙把兄嫂一家都接来了咸阳。
所幸,陛下接见了他,又赠与了他一座房,还笑言:“陈卿,可莫要犯小错误哦。”
陈平听出陛下是玩笑的语气,可君恩难测,谁也无法保证、这玩笑之话中,是否也掺杂了一部分的敲打。
陈平站在陈府外,听着里面嫂子一如既往的大嗓门,心中的万般思量,都在推门而入后,全然藏于他如常的面容下。
“马上我便要前往任职地,兄长与嫂子,可想好了是否要与我同去?”陈平问道。
陈平此去边疆一县,官位不大,但在当地的官府而言,也能排上个老二,兄嫂愿意同去,那么日子或许会比咸阳的苦一些。但有他护着,吃穿也不用愁,而若兄嫂不愿去,那便留在咸阳,老实生活也行。
第149章
张氏拍了拍陈伯的手,陈伯才闷声开口道:“我们就不去了。”
见识了咸阳的繁华与富贵,张氏如何肯再去那一听就苦兮兮的、甚至可能比他们村子那边还要穷的地方。反正在这边有房住,还有小叔子的俸禄,她与丈夫再寻个活计干一些,在咸阳活下去也不是不行。
张氏在咸阳这些日子,真的有见识到好多好多新鲜事,也有好多好多震撼到她的东西。
她也更为深刻的明白了、眼前的小叔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任由她随口骂几句的人了,以后他们一家子的富贵与吃穿,怕是都真的全系在这个小叔子身上了。而若是他们老实过日子,小叔子哪怕想丢下他们,几乎也是也丢不了的。
不想去受苦是一部分原因,只想过自己的日子是一部分原因,孩子们读书也是一部分原因、边疆的学院肯定没有咸阳的好啊,在咸阳,她的小女儿还能也去读书嘞!
张氏都不想提她那几个榆木脑袋的儿子,和他们阿父一样的呆一样的木!看她伤心难过,一个个都当没看到似的做自己的事,就她女儿会来安慰她陪伴她,她的心如何能不偏?
陈平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这嫂子,倒也有点意外嫂子的识趣。
过去那些骂与白眼再去追究没有意义,与其多个逼迫亲嫂的罪名,倒不如营造个家庭和睦的形象、至少在当前陛下面前,这个形象绝对是不会错的。
所以说,很多时候,上位者对待某些人与事的态度,很会影响下面人的行为与做事。
就像陈平这样的聪明人,在见到陛下友善手足,尊敬父母时,他们也多会跟着学。除非是真的已经到了必须你死我活的地步。否则,哪怕只是假象,他们也会努力维系。
陈平还借着兄嫂不愿去边疆一事,在拜见陛下时,请求陛下偶尔派人照料一下兄嫂一家,美名其曰:他能在今天走到陛下面前,全因兄嫂供养。
嬴长嫚觉着,这和那句「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实在有点其曲同工之妙啊。
于是她手一挥,自然答应了下来。
“谢陛下!”
陈平垂下头,很不经意的、极为自然的露出他自认好看的侧脸——陈平还是记着之前天幕说的所谓绯闻一事。特别是自他真的见到陛下后,那个所谓绯闻一事,就一直轻轻挂在他心头,忙起来的时候他没空想。一旦闲下来,那个念头就让人实在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