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残酷，但这是事实。
同样发现公主这一心理的还有刚成为公主养母没有几个月的王清然。
这么多年来，朱宣伊一直记得王皇后对她说的话。
“伊伊学过庄子的《逍遥游》了吗？其中有一句话，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讲的是宋荣子这个人，世上所有的人都称赞他，他并不因此就特别奋勉，世上所有的人都诽谤他，他也并不因此就感到沮丧。”
“我就是我自己，坚定自强、独一无二的自己，不需要因为别人的夸赞或诽谤改变自己。因为我知道，我很好。”
“伊伊想要进步，想要变得更好，不妨与昨日的自己比一比？哪怕和昨天比只进步了一点点，滴水穿石，日积月累，有一天你会发现，不知不觉中，你已经成长得比想象中更好了。”
王皇后不像那些文人，引经据典，说话文绉绉，让小孩子听得云里雾里。她用最直白朴素、温柔有力地语言开解她、鼓励她、引导她。
也是从这儿开始，王皇后和朱宣伊的关系有了质的改变。
【舜阳公主因为此前晕倒在佛前，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生病，惠帝非常担心，甚至想取消舜阳公主的课程。
公主当然不肯。这时候，陆逢秋向惠帝进言。】
天幕，大殿，陆逢秋对忧虑的君王道：“陛下，臣幼时长于乡野，乡野孩童，无论男女，奔于林间草地，体魄因而强健。臣以为，陛下不若为公主增设骑射之课，以强体魄。”
无独有偶，王皇后也像惠帝作出此种建议。
【当时，女子以贞静柔婉为美。如果女子跑跑跳跳、骑马射箭，会被认为有失娴雅，不是标准的大家闺秀、高门贵女。
惠帝咨询了太医的建议，太医也认为适当的运动有助于增强公主的体魄，恢复健康。
最终，惠帝还是同意王皇后和陆逢秋的建议，为舜阳公主选了武将之女冯心作为体育老师。从此，公主的课程分为文化课和体育课两大类。】
冯心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天幕提及。
“娘亲，天幕说的冯心是您吗？”
“是我。”
那是惠帝十二年的春天，十六岁的冯心因为习得一身好武艺，被惠帝选中，帮助公主加强运动、锻炼身体。
入宫之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宫里的人心眼都很多，让她务必处处小心谨慎。
可是，她入宫后发现，公主非常乖巧有礼，皇后非常端庄大方，公主的女官徐玫真亦是温和谦逊，大家都对她很好。
因为公主年幼，她就和公主一起玩一些能够锻炼身体的小游戏，每次上课，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这样快乐的时光持续了两年，两年后，她已经十八岁了，家里要让她嫁人。
惠帝看她嫁人，想着她要生孩子、过日子了，便为公主另则良师。
当初，她并不想嫁人。
可父母之命难违，她没有办法。
如果当初没有嫁人，一直陪伴在公主的身边，她是不是也能与舜阳殿下成就一番流芳百世的师生缘呢？
冯心长叹一声。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往事不重来啊。
【《大学》、《尚书》、《论语》等儒家经典著作是舜阳公主的必修课、必读书籍。舜阳公主尤其喜欢历史而又年幼，陆逢秋将一个个历史典故绘画下来，制作了历史上最早的儿童教育绘本——兼具教育性和趣味性。】
被天幕提醒，朱宣伊想起一件事，她吩咐自己的外祖父国子监祭酒王展：“稍后，本宫会令人将昔年老师制作的绘本取予祭酒，请祭酒依照此形式，制作适合十岁以下孩童学习阅读的书籍，先做个两本看看。”
王展接下任务，心想，这儿童教育绘本想必在风靡后世，可见后世极其注重孩童之教育，不知他们有何先进的教育方法，若能学得一二...
【舜阳公主有锻炼身体的需要，不能在久坐。课间休息的时候，陆逢秋时常陪伴公主一起玩耍。公主非常喜欢陆逢秋的课，每次上课，课堂氛围总是轻松愉快。】
那时，有一些同僚因此在背后调笑陆逢秋不是在当老师，而是在带孩子，他总是一笑置之，不以为意。
给公主上课，不像在完成帝王交付的工作任务，倒像是在工作之余的放松。
因为公主是那么聪敏好学，尊师有礼。
【最初，陆逢秋认为自己的教学任务是教导出一个知仁义礼智信、能够鉴赏文学之美、能够以诗词歌赋写物抒情的公主。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陆逢秋和公主的师生之谊愈加深厚，他开始改变教学的方向——从文学性转为政治性。
这种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或许是被公主的勤勉好学、尊师重道所打动，或许是希望自己的满腹学问能够像其他先师一样传承下去。
陆逢秋不再只是讲述几个既有道德教化功能而又不失趣味的故事，他决定将自己所知所学全部传授给他的学生舜阳公主。
他为公主详细而深入地讲授儒经、书法、历史等知识，并且借公主喜欢历史的这一契机，为公主讲述前代的治国之道，包括但不限于为政得失、君臣关系、君民关系、治国理念。在这样的传道授业中，公主开始对法家思想感到好奇。】
第47章 杏雨师恩（5）
年幼的公主为什么会对法家思想感到好奇？
一定是陆逢秋在暗中引导。
有些老臣愤愤想，好你个陆逢秋，陛下信任你，让你给公主上课，你却夹带私货！
他们也不想想，如果让他们给太子上课，他们能不悄悄向太子灌输一些自己偏好的学说思想？
不会这样做的人是很少的。
事实上，陆逢秋并未刻意引导舜阳公主喜欢上法家思想。
毕竟，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公主将会成为皇帝。
那时，他只是想成全公主的向学之心，只是想将自己一身学问传承下去。
公主对法家思想的好奇，是在他讲史过程中自己产生的。
长久以来，历朝历代以尊崇儒学，以儒治国，但法家的思想一直如影随形。
说是独尊儒术，可谁又能否定法对于国家治理的重要作用。
甚至，深入剖析，难道没有外儒内法的趋向吗？
老狐狸们在想什么，主政了这一段时间，朱宣伊也能猜到一些了。
这些老狐狸，就喜欢搞一些——阴谋论！
啊，这个词真不错，贴切！
难道她就不能自主地对法家思想产生兴趣吗？
为了避免陆逢秋被误会，朱宣伊主动回忆起自己对法家思想感到好奇的旧事。
“没有什么刻意引导。秦以法强，后朝后代凡政清人和，法必明晰，刑必适中。而法不阿贵、刑无等级、治国治民一断于法……我理所当然会对法家思想感到好奇，理所当然想要深入学习。”
她停下，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难道不曾对法家思想感到好奇吗？”
群臣哑口无言。
能站到这里的，怎么可能没有了解过法家的思想。
【公主对法家思想的好奇，大大出乎陆逢秋的意料。对此，他感到非常高兴。】
陆逢秋发现公主对法家思想的兴趣的那天，彻夜未眠地翻书，绞尽脑汁地想，如何才能更好地为公主讲解法家。
那时，朱宣伊还不是皇位的继承人，陆逢秋的高兴和兴奋，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学生和自己有一样的学说偏好。
满朝儒生，陆逢秋终于有机会讲述自己喜爱的法家思想。
【从管仲、商鞅、申不害、李悝讲到韩非、李斯。要讲法家思想，不能只讲法家思想，儒家、道家、墨家、兵家都要讲，甚至易学、佛学、天文学、术数……】
这么多「家」，这么多思想？
听得都大胤的百姓都头晕了！
这个陆逢秋不愧是状元，简直是个全才，什么都懂啊！
太史局的灵台郎一个个眼睛亮起来、耳朵竖起来，天文学？
这是研究天象的吧？
说的是他们太史局的这些人吧？
有天文学，是不是有天文学家？
在太史局的，都是国朝研究天文历法的佼佼者。
他们期冀着，那个……既然会讲昭文名臣，那么有没有天文学家？
有没有我啊！
除了太史局，其他比较默默无闻的衙门的官吏们也精神抖擞满怀期待。
昭文时代气象万千，名臣也应该会出自不同衙门吧？
【听陆逢秋讲课，自幼居于深宫中的公主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宫廷固然巍峨辉煌，可世界更加广阔，这个世界上的人和思想各种各样、丰富多彩，相互碰撞，精彩纷呈。
外面的世界吸引着公主，朝政的变化让公主感到好奇。可是，她还不能离开宫廷，于是，她更加认真地学习，她要通过学习认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