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卿可知何为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性?”
没有人能回答朱宣伊。
大家都知道,他们的时代应当是封建时代。
那么,青橘的时代是什么时代?
封建时代的局限性是什么?
统治阶级的局限性又是什么?是无法真正共情百姓,无法真正为被统治阶级谋利益吗?
宣伊陛下是天幕认可、后世评定的昭文圣君,创造了小邑万家、粮满仓房、开疆拓土、四夷宾服的盛世,这样的圣君明主怎么会压迫百姓呢?
她做了这么多这么好,依旧不算真正为被统治阶级谋利益吗?
即便是被师长与青橘夸赞过聪慧的朱宣伊也疑惑不解: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我做出鱼肉百姓的事情了?
怎样才算是真正为被统治阶级谋利益呢?
难道要让被统治阶级成为统治阶级吗?那不就是谋朝篡位吗?
即便如此,新的统治者产生了,依旧会有被统治者。
不,不——这成百上千年的朝代变化并没有改变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的本质!
是什么?是什么?
朱宣伊感觉自己很接近那真义,却始终朦胧不可及。
青橘的世界是怎样的?
难道她们那里,没有什么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人人平等?
这怎么可能呢?
人人平等?!
朱宣伊被自己想法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忽然间,巨大的颓然恐惧和悲伤淹没了她。
她仿佛站在滔滔长河中,河浪将她推到高处,又将她打至泥沙之中。
她感受到了,比天幕出现更大的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甚至莫名的,泪水凝聚在眼眶。
她已经窥见了更大更美好的世界,却同时明白,自己穷尽一生光阴心血也无法创造那样的世界。
她终将成为历史中落后的那一位。
第85章 王太后
视频结束后,评论区三条评论恰好都与《柳思镰传奇》有关,后世之人说这本书「狗血」,说这本书很有「大女主意识」,说这本书的作者一定是被压榨的愤怒官吏。
朱宣伊对第三条评论表示同意,可惜这三条评论都未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因为抽奖系统「正在升级」,今日的抽奖也延迟了。
浓烈的怅然失落笼罩着朱宣伊。
臣子们来去匆匆,没有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或许,某些目光毒辣的老臣发现了新帝情绪的变化,但他们并没有询问的资格与勇气。
有这个资格与勇气的靖亭君越观唐因挂心军务,并没有发现身为陛下的妻子望向他的目光中的欲言又止,早早告退。
唯一能够予脆弱彷徨的朱宣伊以慰藉与关怀的,还是王太后。
王太后认真地听完了朱宣伊的烦恼,目光低垂,由惊讶到了然清明——朱宣伊的烦恼来自于对自己的高要求、来自于对国泰民安的强烈期盼,同时,她当局者迷了。
“伊伊啊,今日青橘说起文化传播方式的演变,由口耳相传到抄写,再到雕版印刷,发明活字印刷。伊伊觉得,抄写如何看待口头传播和抄写呢?”
朱宣伊沉默。
和雕版印刷、活字印刷比起来,口耳相传、抄写传播当然是落后的。
但是,她就要因此说它们毫无价值、毫无可取之处吗?
远古时期的人,茹毛饮血,对待死后之事「葬之中野、不封不树」;大胤朝的人,以烹煮煎熬制作出各式各样的美食,对待死后之事极尽礼仪。
后人坐拥前人努力的成果而创造出更好的东西,就要因此否定前人吗?
历史的进步是由人推动的,人的进步是一点一滴做出来的。
她在看见后世比大胤更好的同时,也不能忘记二者的时间差距,不能不意识到,后世取得的成就是站在前代的成功的经验与失败的教训上。
武王姬发创立西周,分封诸侯,而到了大秦,始皇嬴政实行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
都是好制度,武王为什么不实行郡县制,始皇为什么不实行分封制呢?
因为武王的好制度,仅限于特定的历史时期。过了这个时期,它的弊端使它必须被改变。
环境不一样了,局势不一样了,时代不一样了。
在一个历史时期长久沿用的制度或许不是最好的,但应该是最适合这个时期的。
后世很好,但是封建君主制度适合如今的大胤。
也许不再适合以后的大胤,但目前它是适合的。
正如君主制和郡县制要在特定的时代发挥它们的作用,她也应该在自己的时代发挥自己的作用。
她是压迫百姓的帝王,但也是为百姓安居乐业而夙兴夜寐的君王。
这是她处于这个时代的局限性,也是她应该做的事情吧!
朱宣伊这样想着,脑子里忽然涌现一句话: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她缓缓地释然地笑了。
“母后,我明白了。”
朱宣伊躺在榻上,脑袋枕在王太后的腿上,王太后抚摸着她的长发,她闭上了眼睛,感到无比舒然。
母亲啊,我的母亲。
只有你是我彷徨凄茫时指引与温暖着的太阳。
……
自从到文心报社工作,裴婵在家的地位有了显著的变化。
家中大事,祖父与父亲必要征求她的意见,也时常在她下值后询问她在报社工作的情况。
因为在报社工作,裴婵已经见到许多以前从未有机会见过的人。
比如苏泊、曾还春这些文学大家;比如王展、沈国公这些皇亲国戚;比如薛泽若、陆逢秋这些宰辅重臣;比如钟灵韵、林芝桐这些帝王亲信。
甚至还有皇帝陛下本人。
今上与太上皇的一个显著差别就是,今上会走访各部各衙门——据说太上皇一次也没去过位于皇宫之外的臣下当值工作的衙门。
“阿娘阿娘,这是我从王学官那里得到的锻炼方法,您让妹妹和侄女们按照这上面的练习。”
裴夫人打开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不同年龄段女子的健身之法,写得非常详细,裴夫人疑惑:“婵儿,这是?”
“阿娘,您还不知道吧!陛下打算在来年开春之时举办洛京运动比赛,无论男女贵贱,皆可参加。据说,比赛的项目有跳绳、跑步、跳高、跳远之类比较简单的,也有骑射、蹴鞠等比较难道。”
裴夫人懂了:“这种比赛,我裴家怎能不参与活动?”
裴夫人现在对陛下要做的事情都很感兴趣很支持。
“这份锻炼法子……”裴婵微微一笑,“是宰相薛泽若请朱雀卫林芝桐统领定下的。”
“啊!”
裴夫人惊得张开了嘴,将那几张纸仅仅护在胸前。
谁人不知林芝桐统领是陛下亲信?
这锻炼法子说不准就是陛下曾经用的。
这可是陛下用的东西啊!
“对了!”裴婵取出一只玉镯,“娘,我发俸禄啦!这是我在宝珍阁买的,您戴戴看,合不合适?”
裴夫人将锻炼法子放一边,玉镯的成色远远不如她夫君昔年新婚时为讨她欢心赠送的那只,可裴夫人小心翼翼地拿起,左看右看。
这是女儿积攒俸禄给她买的。
不是后宅小姐的月钱,不是父亲祖父的赏赐的金钱,而是俸禄!
裴夫人颤抖着将夫君赠送的镯子取下,戴上了女儿送的,贴着怦怦跳动的心,泪水溢出眼眶。
“好,很好,阿娘很喜欢!”
裴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夏天渐渐过去,清凉的秋风吹黄了山野。
并不是所有的家庭,所有的母女都如同裴婵她们这样温情脉脉。
在大胤东部的青禾州,繁星璀璨的夜空下,万籁俱寂,四野幽暗,秋氏宗祠灯火长明,平坦的庭院内落叶萧萧,秋向晓负手而立,斜长的影子融入如墨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秋向晓没有回头,一件披风披在她的身上,身后的人走到身前。
“向晓。”
是她的姐姐秋向颜。
第86章 秋氏姐妹(1)
秋向晓和祖父顶嘴,惹了祖父生气,被罚跪在宗祠。
偏她是个姑娘,祖父不允许女人踏入宗祠,让她跪在外面。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秋向颜为秋向晓整理头发和披风,叹了一口气。
以前,妹妹还会在没人看着她的时候,进到宗祠里面,她说——“都是秋家的子孙,为什么哥哥弟弟能进,我不能进?我偏要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妹妹不愿意再踏入宗祠了。
她时常站在外面,看着里面长明的灯火,看着里面庄严的神位,一句话也不说。
“夜里凉,我们去宗祠里面避避风吧。”秋向颜说,她早已在秋向晓的带领下进入过很多次宗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