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们曾受过不公的待遇,当她们有了女儿。即便不能左右丈夫对待女儿的态度,为什么连她们自己也认为女儿是所谓的赔钱货?为什么她们不会想着反抗,为什么她们不会有「我曾遭受不公待遇。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也重复这样的痛苦」的想法?”
辛颜不理解。
辛颜恨重男轻女。
她的妹妹辛晓,说到底,就是因此而死。
荷娘叹了口气,说:“辛姑娘,家里做主的是男人,反抗有什么用?”
沈珈兰道:“因为做主的是男人,反抗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甚至可能过得更糟。所以很多女人选择服从和忍受,为了自己能过得更好,她们需要一个儿子,她们看不起女儿,看不起自己,从最初被动地屈服到后面主动地为虎作伥。”
“辛颜,你知道吗?有些人家,母亲比父亲更讨厌女儿——而母女本该是同一战线。”
受害者的女孩成长为母亲后,既是受害者又是施害者。
成为恶人后,谁还记得她的苦,她的不得已?
怎么能不可悲?
“导致这一切的根源是,女人没有男人的权力和资源。”
在家庭、家族、朝堂的权力。
沈珈兰曾经被这种痛苦淹没,所以她写了《萦梦书》一书。
让被迫成为恶人的配角黎萦觉醒个人意志,拥有独立强大的灵魂,反抗「作者」施加的不公命运,最终化身天道,主宰她所在的那个书中世界——她拥有了最高的权力。
沈珈兰曾寄托笔墨,以此圆幻梦。
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海龄在青禾州为一户农家接生,新生儿是个女婴。没过几天,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怀抱着一个无声无息的小女婴叩开海龄的家门,这个小女婴正是海龄前几日接生的那个。
没有错,在极度重男轻女的青禾州,这个小女婴被父母丢弃到桥下。
六岁的小姑娘不忍心妹妹就此死去,将她捡回来,求海龄救一救妹妹。
可惜,这个女婴在被丢到桥下前,就被闷死了。
闷死她的凶手是谁,毫无疑问。
海龄报官了。
官府说,新生儿原本就很脆弱,很不容易养活,没有证据表明孩子是被父母闷死的。
海龄愤怒,但是没有用。
她一个小小医师怎么对抗得了这里官民相护?
没过多久,一个雨夜,海龄的家门再一次被叩开了。
这一次,叩开她家门的还是那个六岁的小女孩。
她湿漉漉,浑身是伤地倒在门口。
因为想救妹妹,因为海龄报官,小女孩遭到父母的毒打。
数不清的怨恨融入拳头、巴掌、鞭子、木棍,落在她的身上。
小女孩原本有一个一胎双生的哥哥,正因为她和哥哥是龙凤胎,在世人看来兆头好,她才没有被扔到桥下。
她活了下来,却没有享受到父母的疼爱。父母对哥哥千好万好,百般宠溺,对她则万分苛责,把她当作小奴隶。
去年,她那顽皮的哥哥溺水死了。父母几乎日日骂她为什么不照顾好哥哥。为什么不看着他,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青橘在此援用了一段影视剧的表演。
母亲的哭泣咒骂、父亲的怒吼和拳脚相向,瘦小、面色蜡黄的小女孩从最初的号啕大哭、喊着「不要」,到最后咬牙忍受,沉默落泪。
那对夫妻终于累了离开了,小女孩颤颤巍巍地爬起来,从摇摇晃晃地离开家,到在大雨中哪怕摔得一身泥泞、伤口撕裂般疼痛也坚定不移地奔跑。
她终于叩开了那扇门,她仰头看着海龄,眼含热泪,说:“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紧接着,瘦削的身躯像一片秋叶般坠倒。
音乐、光影、氛围,再加上小女孩精湛的演技,令无数观者动容落泪。
许许多多的女孩,也如这个小女孩一样,遭到父母的毒打咒骂。
赔钱货、小jian人、讨债鬼……
“孩子只是想救妹妹,多么善良的姑娘,她做错了什么?”
“生而为女,难道是一种错吗?”
“救救她吧!可怜的孩子!”
无数人期盼着,她们没有遇到一个海龄这样的人,没有被拯救的机会。在看见这个小女孩时,她们想,救救她吧!
好像救了她,就是救了她们。
第103章 她从乡野来(6)
小女孩会得救——朱宣伊肯定。
这个小女孩一定就是海龄的养女,景帝年间的太医令。
【海龄将小女孩抱进屋,悉心照料,治好了她身体上的伤。然而,身体上的伤易治,心灵上的伤难治。
小女孩说救救她,治好了她身体的伤就是救了她吗?
海龄非常清楚,如果让小女孩回到那个所谓的家,她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次毒打。
看,昭文陛下的光辉和对女子的关怀还没有辐射到青禾州啊。
(配图:以洛京为中心,光芒照耀大胤四方,唯独没有照亮青禾州)】
说实话,青禾州的官员多少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
前面说青禾州扔女婴成风,青禾主要官吏压力不大,因为这是民风民俗。
自古以来,移风易俗最难了,他们这些主官几年一换,还改得动上百年的旧俗?
陛下也要体谅一下我们到难处啊!
前面说海龄报官,官府不理,这也是有理由的——海龄确实没法证明这婴孩是被父母闷死的,何况这事儿还没发生呢!
陛下不会以未发生之事定今人之罪。
问题不大。
现在说「昭文陛下的光辉和对女子的关怀还没有辐射到青禾州」,这问题可大了!
是陛下不管青禾州吗?
肯定不是。
说严重点,这是在说青禾州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企图背离中央,自搞自的。
这种事情是一个人不作为吗?是能是一下子发生的吗?
肯定是日积月累,各级官吏放纵自我、滋生野心啊!
整个青禾州的官场生态极其恶劣!
恶劣怎么办?
整顿。
青禾州的官员惴惴不安——青橘啊青橘,你少说一句不行吗?
有御史蠢蠢欲动,等他回去将材料整理一番,必要狠狠参青禾州一本!
御史并不知道,皇帝陛下已经在心里给监察不力的御史台记上了一笔。
【海龄四处漂泊,养一个孩子并不容易。这个时候,朝廷已经在绛英夫人的建议下设立了慈育院,海龄想把小姑娘送去慈育院。
但慈育院收的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啊,小姑娘父母健在,慈育院不收她。
海龄又想找一户人家收养小姑娘,但是在青禾州这个地方吧,就很难。
海龄没办法,她决定将小姑娘送到舜阳去,那里能给小姑娘一个没有殴打咒骂的成长环境。
小姑娘的家人不肯。孩子虽小,但已经是劳动力,长大嫁人,还有彩礼钱可以收。】
方月璃呸了一声,骂道:“这家人既歹毒又恶心!”
她的丈夫小小声:“人家那么想,也没错啊……”
方月璃横眉冷目:“滚。”
你们这些人认为那户人家的想法没有问题,这种看法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
方月璃的丈夫不滚,但是闭嘴了。
前不久,方月璃新开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生意还不错,收入比他高多了,他在家里的一言一行越来越小心了。
这个家已经不是他做主了!
舜阳。
舜阳的百姓与有荣焉,有人大声喊道:“看看,看看,这就是咱们舜阳!”
和青禾州形成鲜明对比的舜阳,永远忠实地贯彻宣伊陛下任何诏令旨意的舜阳!
舜阳人真是爱死天幕了!
【小姑娘宁死也不愿意留在这里。最后,海龄与那家人达成协议,她给那家人钱,收养了小姑娘。
注意注意!
咱们海龄子很有法律意识,在官府完成了收养程序,并给小姑娘取了一个新名字——陵游。给她点个赞!】
“陵游。”梁怀夕道,“这是生长在高山地区的植物,它的根和根茎入药具有清热、泻肝、定惊之功效。”
梁怀夕的儿子不解,问:“阿娘,她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女儿,她自己没有孩子吗?”
“因为她的孩子不要她了。如果阿娘要和你爹爹分开,去很远的地方,你会和阿娘一起吗?”
“为什么要走?我想和阿娘、爹爹在一起。”
梁怀夕微笑,目光却有些冷淡:“你必须选一个。”
【海龄带陵游离开青禾州,前往舜阳。路上,当海龄出诊、采药时,陵游总是跟在她的身边,她认真又努力,能将海龄教她的东西牢牢记住。
一次,陵游跟随海龄上山采药,不慎跌落猎人设置的陷阱中。不仅手脚骨折,还被陷阱里的木刺和碎石扎得到处流血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