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依言坐下,江舲道:“德妃娘娘让我管灯烛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是。”青纹文涓恭敬答是,阿箬与芳荷则喜滋滋道:“恭喜美人!”
江舲无视阿箬芳荷,连面对她们时,智商碾压的窃喜都消失殆尽。
比她们聪明,着实不值得高兴。
在两人看来,江舲这是掌管了宫务,手握实权。
自信与自负一字之差,很多人都分辨不清,至少阿箬芳荷是稀里糊涂。
她们被这点小权冲昏了头脑,不可多不想一想。既然是实权,赵德妃为何要分给她?
江舲要是避在繁英阁,哪怕对她再不满,要算计她,可没那么容易。
不做不错,做多错多,要是她管着事,要揪她的错处,那就容易多了。
眼下,赵德妃不顾她的想法,先请示了元明帝的允许,将事情硬生生塞到她手中。等于将她从繁英阁,拖到了众人面前,成了一面靶子。
“你们如何以为?”江舲看向青纹文涓,问道。
青纹顿了下,微笑着先恭喜了江舲,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既然已经发话,德妃娘娘又亲自来与没人交代,美人再推辞,就显得张狂,连皇上与德妃娘娘的话都置之不理了。每日领多少灯烛,皆有定例,照着以前的规矩办便是。”
文涓眉毛微蹙,似乎不大同意青纹的说法。不过,她并未当面驳斥,只道:“偌大的后宫,每日成百上千支灯烛,数几十斤的灯油发放出去,差使琐碎。底下有尚寝局司灯司的宫女们当差做事,美人也不能掉以轻心,要不错眼看着,才不会出纰漏。”
江舲频频点头,对青纹与文涓,心中大致有了数。
两人都来自御前,江舲岂会天真到以为,御前的宫女内侍,皆对元明帝忠心耿耿。
青纹做事细致麻利,不争不抢,看上去沉稳可靠。说起话来,也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舲向来不喜如青纹的说话风格,主要是她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青纹所言,对她来说等于毫无用处的废话。
赵德妃的用意,哪怕青纹猜不透,但她也肯定有所防备,对此却只字不提。
文涓的话就实在多了,清晰指出灯烛一事的琐碎麻烦。江舲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要是一个不察,说不定会惹来麻烦。
阿箬一听,暗自不屑翻白眼,道:“照着以前的规矩办便是,有甚难处!”
芳荷附和着道:“以前虽是德妃娘娘管着,如今交给了美人。尙寝局底下当差之人,还敢不听美人的话不曾!”
江舲掠过她们的话,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她本来就迟钝,最怕麻烦,与人打交道。底下的几人,除去文涓稍微能用,其他三人,青纹江舲不敢相信,阿箬芳荷不添乱她就阿弥陀佛。
赵德妃办事利落,江舲正准备用午饭,她已经差黄嬷嬷捧着账本,并钟尙宫方司灯一起到来。
黄嬷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行动说话都极为客气,双手奉上账本,道:“江美人,这是娘娘差奴婢送来的账本,请江美人过目。”
青纹上前接过账本,奉到江舲面前,她伸手接过翻开扫了几眼,止不住眼前一黑。
账本上记着三个月的账目,每个月宫中统共的消耗,以及各宫的用量。
三个月的用量有高有低,各宫的用量也各不相同。
宫中讲究规矩,却又最没规矩,规矩只拿来制衡不得宠的宫女子。
宫中用的蜡烛,最贵属御制的蜂蜡,里面含有名贵香料,次一等的则是白蜡虫做所的白蜡。最差的是松蜡,乌桕蜡,石蜡,黑烟重,气味难闻。
这几种蜡烛的价钱相差巨大,含香料的蜂蜡,一支高达上百文。白蜡一支则在十文钱左右,松蜡等在五六文钱。
以前江舲在撷芳阁时,她的份例中有两支蜂蜡,两只白蜡。实际到手两支白蜡,阿箬芳荷一天只有半根松蜡。
各宫的廊檐,门口,夹道灯处悬挂的灯笼,因为要彻夜长明,皆用灯油。
如重华宫福庆宫等,灯烛并不按照规定的月例,每日可随意支取。灯油用量少,白蜡与蜂蜡数量差不多。
由此可见,这几处的灯笼,伺候的嬷嬷宫女,都是用的白蜡。
账本上还有突然用量变化大的记录,有人一天的用量,甚至超过一月的定例。
江舲看得头疼,盯着账本,半晌都没翻动。
黄嬷嬷很能察言观色,笑着解释道:“贵妃娘娘贤妃娘娘等有皇子公主在,几个老太妃上了年岁,身边伺候的人都马虎不得。皇上有旨,夜里一定要亮堂些。有时晚上皇上歇在某处,自不能缺了烛火。”
江舲明白过来,灯烛的发放,并无定量,且无规矩可参考。
在搬寝宫的时候,江舲已与钟尙宫见过,她能从后宫几百个宫女中做到五品女官,自是人精中的人精。
“江美人,奴婢与方司灯,以后都听从美人差遣,尙寝局还有其他几个司,若奴婢一时忙不过来,或者不在的时候,美人交代方司灯便是。”
除去司灯司,元明帝寝宫的司寝,后宫的园林花草,后妃需要的銮驾,软轿,都属于尚寝局。
方司灯年约三十岁左右,身形微丰,圆脸上挂着笑,看上去和善亲切。
司灯是六品,同样是在宫女中厮杀了出来。
“若奴婢做得不妥当之处,还请江美人多多指点,教导。”方司灯上前一步,恭敬无比,客气无比地屈膝下去,深深施礼。
两人原本在赵德妃手下当差,江舲努力打起精神应付,尽量委婉道:“我还不知道库房在何处呢,待用过午饭,麻烦你们随我一道去瞧瞧。”
赵德妃将账本扔过来,她不得不接,但决不能接得稀里糊涂。
差十根蜂蜡,就差了一两银。到时短缺了,她赔不起,也说不清楚。
黄嬷嬷笑道:“娘娘交代了奴婢,一定要与江美人清点清楚,免得数目对不上,”
用过午饭,江舲连午觉都没睡,晕晕乎乎前去库房盘账,黄嬷嬷钟尙宫方司灯一并前往。
恐灯烛走水,库房修在皇宫靠南面最僻静的角落。石墙厚重,门口放着灭火的大水缸,细沙。
守库房的小黄门,属于内侍省内藏库,并非尚寝局的人。
人员虽复杂,江舲觉着这样也好。互相牵制,好过同流合污。
灯油与蜡烛,分别放在两间库房。小黄门先打开放蜡烛的铁门,江舲望着堆得满满当当的一框框蜡烛,差点没晕过去。
内藏库不时会送蜡烛灯油进库房,灯烛在每日未时中开始发放,各宫当差的宫女内侍前来领取。
怪不得赵德妃那般爽快,安排黄嬷嬷主动提出交接。
江舲面临的并非盘库,而是进水出水的数学难题!
第17章
方司灯恭敬地道:“美人,时辰不早,等下各处该有人前来领取灯烛,请容奴婢让人将蜡烛灯油抬出去备着。”
尙寝局的宫女们抬着几案,放在库房西侧的廊檐下,核计的典仪捧着笔墨,账册,在几案上一一摆放好。
江舲道好,“不能耽误了各处来领灯烛,你自管照着以前的安排去做。”
方司灯让宫女们抬了蜡烛出去,那边放着灯油的库房门也已经打开,江舲不禁走过去一看,头愈发疼了。
灯油用大瓮装着,瓮口用油布封实。宫女用铜勺舀到小些的罐子中,以油端子为计量,再分给各处。
打油难免会有损耗,而且会挥发。油端子打油,装满或只装七八分,全部倒进量斗,还是留有一些余油,皆掌控在尙寝局宫女之手。
灯油这一块,便是彻底的糊涂账。
江舲揉了揉眉心,果断放弃灯油这一块,先去清点蜡烛。
黄嬷嬷钟尙宫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江舲眼珠一转,死道友不死贫道。
如今她勉强只有四个帮手,既然赵德妃将她拖进来,她拒绝不了,总要蹦跶一下。
“黄嬷嬷,钟尙宫,劳烦你们搭把手,帮忙一起清点,这般也能快一些。”
黄嬷嬷脸色微变,她反应极快,笑道:“若是平时,若用江美人开口,就是奴婢的不是了。只娘娘那里缺不得人,还请江美人且等等,奴婢回去请示过娘娘。”
江舲心中呵呵,她不擅长说场面话,尽量克制住没当场翻脸,木着脸点了点头。
钟尙宫神色为难,道:“皇上圣寿,奴婢不敢马虎。贵妃娘娘先前还差人来问銮驾之事,奴婢要还要赶着前去娘娘回话。可能请江美人通融一二,待奴婢去见过贵妃娘娘,再回来帮着点数?”
一听就是推诿之语,偏生让人无可指摘。江舲中午没歇息,本就精力不济。何况,她既然当了管灯烛的这个名头,钟尙宫就是她的属下。
黄嬷嬷她管不着,钟尙宫也可以离开去忙,尙寝局其他的宫女,总不会恰好全都脱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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