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放坐榻之处,放着一具柏木棺材,长明灯中豆大的灯火,左右摇曳。
江舲上完香,在长明灯中添了灯油,望着棺材,心情莫名低落。
有棺无椁,连楠木棺都逾制。死后葬入的皇陵,无法单独建陵,只能称作墓,依附高品级嫔妃的陵。
生前依附高品级的寝宫而居,死后也一样。
怪不得,大家都要争。
争生,也争死。
到了命妇哭灵的时辰,江舲转身离开。石嬷嬷道:“贤妃娘娘请美人去苇棚坐一坐,吃杯茶暖暖身子再走。”
江舲控制不住局促起来,硬着头皮进了苇棚,屈膝见礼。
柳贤妃身着半旧的素服,斜依在矮榻上,怀里搂着熏球取暖。她抬抬手,亲切道:“江美人无需多礼,快过来坐。石嬷嬷,给江美人倒一盏我吃的红枣汤。”
石嬷嬷斟了红枣汤奉上,江舲连着吃了几口,香甜下肚,勉强平缓了些。
柳贤妃拢了拢风帽,感慨地道:“这人一上了年岁,夏日怕热,冬日畏寒。精力也愈发不济,就一场丧事,有陈尚宫她们忙来忙去,我只看着,身子就吃不消。”
江舲不知如何接话,干巴巴道:“娘娘还年轻着呢。”
柳贤妃温和地道:“固有岁月不饶人,我是生产时伤了身子,这些年药汤不断,始终养不好。平时我身上一股子药味,怕大家闻着不喜,就不大出来见人,与后宫姐妹的关系也就生疏了。难得在这里遇到,就请你来说说话。”
“苇棚冷得很,娘娘还是进屋去歇着吧,要多保重身子才是。”江舲绞尽脑汁,吭哧着回道。
“屋中的香烛气太重,闻上一闻,呛咳得止不住。”柳贤妃自嘲地摇头,喟叹连连:“瞧我这一身的病,真是讨厌得紧。”
她朝江舲看来,“不瞒江美人,我本打算请你来帮忙,想着你灯烛处那边也忙,便打消了念头。贵妃娘娘与德妃娘娘身子抱恙,差人来与我说过,让我多看顾着一些。瞧我这身子,如何能看顾得过来。后宫姐妹众多,不如干脆大家都分担些。六局的差使,各自分一分,如此一来,大家都轻松了。江美人觉着如何?”
迎着柳贤妃深不见底的目光,江舲脸都僵了,后背阵阵发寒,如坐针毡。
只有赵德妃交出了尚寝局,柳贵妃要分差使,便是分尚寝局。
前脚元明帝才让她管尚寝局,难道,柳贤妃提早已经知晓,现在故意试探她?
第34章
柳贤妃素面朝天, 眼角浮现出细密的纹路。瘦弱的身子,温婉可亲,说话细声细气, 观其貌只是普通寻常的妇人。
她闲适地斜倚在矮榻上,看过来的目光, 犹如一座山,压得江舲几乎快喘不过气。
“娘娘, 德妃娘娘身子不好, 钟尙宫又被宫正司拿了去,尚寝局无人, 皇上便让我暂且管着。”
江舲想着元明帝让她管尚寝局的事,迟早会公布。她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佯装不知显得太虚假, 干脆如实道来。
“娘娘的法子很好,我也认为,后宫姐妹分一分差使, 更加轻松省事。”
这句话江舲说得底气十足, 她支持分权, 各自管一处, 互相制衡。
柳贤妃似乎意外了下, 她没有做声, 只静静坐着。
江舲嗓子发紧,心像是缀了石头, 又闷又沉。坐立难安, 直想拔腿就跑。
所幸柳贤妃神色不变,很快就轻点着头,道:“你本管着灯烛处, 让你管整个尚寝局,倒也正常。如此一来,我就省了力气,不再头疼此事。我没管过尚寝局,里面的差使也不甚清楚,暂且不敢提帮你。只你若有事,来寻我便是,我们一起想法子。”
江舲之前想着搽脂抹粉,像是在脸上戴了一层厚厚的盔甲,人的本来面目都藏在后面。
跟林贵妃赵德妃一样,江舲看不出柳贤妃的任何情绪。仿佛面对已臻化境的绝世高手,她内心愈发不安,道:“多谢娘娘,有娘娘这句话,我到时候定不会客气,娘娘莫要嫌弃我才好。”
柳贤妃微笑颔首,她并不客套,“好,这里冷,你回去吧,别冻着了。”
陈尚宫等在苇棚外回事,江舲忙起身告退:“娘娘辛苦,也要多保重。”
撷芳阁一片忙碌,呼吸间皆是香烛纸钱气。内侍抬着炭,暖汤热茶送来,宫女忙着接过送进屋。
江舲站了一会,只见大家都在埋首做事,走动之间不见声响,忙中有序。
这些皆是柳贤妃的本事,江舲只佩服不已。她低头朝外走去,袁长生带着护卫在周围巡逻,见状规矩立在一旁,颔首见礼。
江舲以前远远见过几次袁长生,他身形颀长,眉眼生得尤其漂亮。不过,江舲认为他气质太过阴柔瘆人,一眼掠过便离开了。
走了一段路,文涓悄然回头,追上江舲,小声道:“美人,袁大伴他们进去了。说起来,袁大伴与柳贤妃都是兖州府人呢。”
江舲道:“哦,兖州府那般大,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甚奇怪之处吗?”
“美人说得是,宫中的内侍,好些来自兖州府沛丰县。同乡你带我,我带你,许多都沾亲带故。同乡在宫中拉帮结派,闹出不少事。后来,先帝下令,勒令同乡不得在一处当差,来自兖州府的阉人,不得到主子跟前当差,只许做些洗刷恭桶的粗活脏活。自那以后,宫中的内侍乡党方渐渐少起来。”
文涓抿嘴笑,再回头朝撷芳阁的方向看去,“生得好就不一样了,袁大伴十三岁进宫,进宫后没多久,就到了垂拱殿做跑腿的小黄门。后来皇上登基,他做了都知,护卫后宫。”
古今皆一样,生得好看之人,比起普通寻常之人,拥有更多的机会。袁长生的相貌,让他到了垂拱殿。加上他的头脑,让他走到了今朝。
江舲顿了下,道:“宫中还有多少来自兖州府的内侍?”
文涓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听说黄大伴就是来自兖州府。内藏库的蔡万峰来自甘州,两人一向不和。黄大伴与袁大伴算不上交好,毕竟是同乡,彼此之间客气不少。”
江舲嗯了声,神色若有所思,没再多问。
回到繁英阁,江舲脱下风帽,文涓收在怀里,她看到案桌上的梅子青釉罐,不禁一愣。
文涓也看到了,奇道:“这只罐子倒精美。奴婢去问问阿箬芳荷,是谁送了来。”
江舲道:“不用去了,我知道。”她上前揭开盖子,一股甜香扑鼻。
文涓看到罐中装着的松子糖,笑道:“原来是皇上赏赐给美人。”
元明帝是打一棍子给几颗糖,江舲暗自翻白眼,她才不稀罕。且糖对身子不好,她不想吃太多,对罐子更感兴趣。
“等下你们拿去分了吧。”江舲盖上盖子道。
文涓见江舲脸色不大好,劝道:“这是皇上赏赐给美人的东西,算是御赐之物,奴婢给美人留着。美人看奴婢们差使当得好,不时赏赐几颗,也说得过去。”
江舲叹气,闷闷不乐在榻上躺了下来。文涓不再多劝,抱起罐子,连着风帽一并收了起来。
阿箬送了茶水进屋,喜滋滋道:“美人,皇上赏赐了美人松子糖,差张善送了来。奴婢放在……咦,怎地不见了?”
文涓走了过来,道:“我收在了柜子中。”
阿箬松了口气,倒了热茶放在矮案上,道:“美人,秦尙宫来了好一阵,在偏屋等着,美人可得空见她?”
江舲一听,忙撑着坐起身,道:“你快去请她进来。”
阿箬应下出去了,很快领了秦尙宫进屋。江舲打量过去,秦尙宫约莫四十岁左右,身形微丰,圆脸,逢人便露三分笑。她上前深深屈膝下去,动作一丝不苟,道:“奴婢见过江美人。”
“秦尙宫无需多礼,坐吧。”江舲客气地道,让阿箬斟茶,“你去一趟库房,青纹不忙的话,你让她回来。”
秦尙宫斜着身子,只坐了半边的锦凳,闻言忙起身谢恩。
文涓带着阿箬走了出去,江舲问道:“秦尙宫以前在何处当差?”
秦尙宫恭敬回道:“奴婢自小伺候皇上,皇上大婚后,奴婢去了先皇后跟前当差。先皇后薨逝之后,奴婢留在坤宁宫,管着洒扫的差使。”
江舲心道原来是元明帝身边的老人,按照她的年纪,进宫至少已有二十多年。
既然她在后宫浸淫这些年,又是元明帝亲自指来之人,江舲灵机一动,顿时不客气了,直接甩包袱:“秦尙宫是宫中的老人,深得皇上信任,我就不多说了。以后尚寝局,有劳秦尙宫多费些心。若是有事的话,你不用问我,直接去跟皇上回禀,请皇上定夺。”
秦尙宫对江舲并不熟悉,来之前思前想后,做好了被新冒出头美人为难的打算。万万没想到,一来,江舲就摆出撂挑子的架势。
她愣了下,道:“美人管着尚寝局,奴婢在美人跟前当差,定会照着规矩,听从美人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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