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苏月的聪明,她们连她都瞒不住,两人的反应稍微不对劲,都能被看穿。
江舲紧张兮兮地提防了十余日,一切都安然无恙,方逐渐松弛下来。
雨后天气晴朗,中秋即将来临,宫中开始布置节庆,到处都摆着菊花。
撷芳阁轮不到名贵的菊花,尙寝局司苑司送来了几盆常见的金菊,在墙角稀稀拉拉开着。
幸好,正屋前巴掌大的花圃中,小野菊热烈怒放。一颗碗口粗的桂花,估计不日便会花香满园。
日子无聊透顶,江舲不去御花园人群扎堆之地,便时常沿着花圃走动赏花。
“再过两天就会开了。”江舲拉下树枝,看着上头缀满米粒大的花苞,心头美滋滋。
桂花香气馥郁,到时她摘些下来,放在陈茶中增添滋味。
“江妹妹。”苏月从西跨院出来,笑吟吟唤了一声。
江舲听到与桂花蜜一样甜腻的喊声,手禁不住一抖,枝条刷地弹了回去。
一些时日没见,苏月比以前丰盈了些,肌肤在太阳底下吹弹可破,脸颊的梨涡仿佛装满了太阳,令她熠熠生辉。
看来,苏月的日子过得很好,整个人已脱胎换骨。
“江妹妹在赏花呢。”苏月笑着走了过来,说道。
端瞧苏月的神色,仿佛一切无事发生。江舲不清楚她尚不知情,还是城府太深,谈笑间让人灰飞烟灭。
江舲赶忙稳住神,轻点头说了声是。
“御花园的花开得才好,宫中的姐妹们都喜欢去逛一圈,只从不见江妹妹。”
苏月眼眸在江舲脸上来回打转,用帕子掩面,咯咯笑起来:“先前我还在德妃娘娘说道,江妹妹这性子,我以为是喜欢清净。到如今看来,江妹妹这是大智若愚呢。”
对苏月的话中有话,江舲着实不知该如何以对,敷衍应和了句:“哪里哪里。”
“瞧那几盆金菊,若不是种在盆中,还以为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呢。”
苏月纤纤玉指指向墙角,嫌弃了几句,语气一转,叹道:“我得了几盆金贵的墨菊,可惜再也不敢送来给江妹妹。”
“啊哦!”
江舲暗暗哀嚎一声,苏月这是已经知晓阿箬芳荷之事,来者不善了!
第5章
江舲从头到尾几乎不做声,安然若素。苏月看在眼里,让她想起了嫡母李氏。
父亲当年家境贫寒,靠着老师帮衬才读得起书。取了师妹李氏为妻。他读书一般,考春闱多年,皆名落孙山,最后又靠着岳家,谋得了县丞的差使。
李氏不能生养,父亲纳了她生母陈姨娘,生了苏月与弟弟。
父亲巴结岳家,自在李氏面前唯唯诺诺。她自诩出自读书人之家,有娘家撑腰,端着大妇的架子,陈姨娘与他们姐弟,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处处讨好。
李氏就如江舲这般,她从来不打骂他们,连大声说话都不曾。
一切皆因着,她从不曾将他们看在眼里,彻彻底底的无视与轻蔑。
苏月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不过习惯性地笑着,神情中隐约透出一丝狰狞。
“先前的葡萄,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江妹妹却看不上,碰都不碰。”
苏月缓缓伸手,喀嚓一声,折断了一支桂花树枝。她低垂着眼眸,慢悠悠掐着上面的花苞,漫不经心地弹了出去。
“葡萄是德妃娘娘给了我,江妹妹这是看不起葡萄,还是看不起我,或疑心葡萄有毒,要害了你不曾?”
不但元明帝,连赵德妃一并被抬了出来。江舲听得目瞪口呆,一时忘了回答,怔怔看着苏月,不明白她何来这般大的恨意。
“你难道哑了?!”苏月得不到江舲的反应,愈发愤怒,忍不住尖声质问。
“没哑。”这个问题太简单,江舲能回答,肯定且飞快回了苏月。
苏月气得仰倒,她美眸圆瞪,将手上的树枝一甩,冷笑了两声,扬起下巴,道:“既然我的一片好心,江妹妹当做驴肝肺,那我何须再客气。墨菊精贵,还是摆在这边主屋适合。你快些收拾,别耽误了功夫。”
江舲听明白了,苏月这是要借着墨菊,要硬抢主屋了。
一般来说,江舲不会与人争强斗胜。但她有个致命的缺点,每每紧张到一定程度时,脑子就不大受控制,凭着本能,斩钉截铁道:“不搬。”
先前苏月看不上撷芳阁主屋,以为能搬到更好的宫殿去。
元明帝只翻了她一次牌子,就将她抛在了脑后。虽投靠了赵德妃,她也不能随便指宫殿,让自己搬进去。
撷芳阁虽偏僻,主屋终究是主屋。若江舲识相些,让她住着也无妨。如今她不客气,苏月哪还会让她。
苏月本以为胜券在握,毕竟江舲不得宠,在后宫也没有靠山,断不敢拒绝。
没曾想,江舲竟然嚣张至此,连客套话都懒得说,直言拒绝了!
苏月脸色一沉,眸中寒意直冒,“你……好好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休怪我不讲往日情面了!”说罢,扭转身怒气冲冲离开。
随侍在一旁的雪雁,剜了江舲一眼,赶紧跟了上前。
江舲抬手伸出去,试图要缓和些关系,苏月头也不回,她从不是为难自己的人,很快就放弃了。
躲在旁边看着的阿箬芳荷,这时连忙上前。两人神色都不大好,芳荷紧张地道:“才人,你快去赔不是,苏才人得罪不起啊!”
阿箬焦急地道:“就是!后宫中要是没靠山,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奴婢都不如。”
江舲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一言不发回了屋。
两人都神情不安跟了进去,江舲在榻上坐下,提壶倒茶。
茶壶中的茶早已凉了,阿箬迟疑着上前,道:“才人,奴婢去重新煮茶。”
江舲习惯喝冰水,挪开手避开,倒了半碗茶,端起吃起来。
芳荷见江舲面无表情,赶紧上前拿起茶壶:“茶水没了,奴婢再去煮一壶。”
阿箬心中发怵,亦不敢再多言,跟着屈了屈身,忙不迭退下。
江舲不想搭理她们,现在她独自呆着,脑子就转得格外快。
她没吃葡萄的事,只能是由阿箬与芳荷告诉苏月。无论是苏月发现她们的异样,逼问了出来,还是她们主动去告诉苏月,都是一回事。
她早就说过,要是她出事,两人肯定也跑不掉。
虽不与人置闲气,无奈树欲静而风不止。要是前去赔不是,苏月不一定会原谅她,指不定愈发趾高气扬,再鄙夷轻视她一回。
以前江舲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动让出主屋。被苏月指着鼻子一通冷嘲热讽,就是咸鱼,也会蹦跶一下,岂能随便如她的愿!
大家都是才人,且她本就住在主屋,苏月算是依附着她住在撷芳阁。
即便是林贵妃她们掌管宫务,要让她腾出主屋,也要告知元明帝一声。
能让她搬出来之人,只有元明帝!
江舲摩拳擦掌等着苏月的出招,要是她能请来元明帝或者林贵妃她们的命令,她便飞快滑跪,赶紧搬出去。
那边,苏月阴沉着脸,与雪雁回到西跨院,嘀嘀咕咕商议了一通之后,去了福宁宫。
到了宫门前,苏月脚步微顿,原本沉沉的脸上,一下浮起惯常的笑容。
中秋节庆事情繁多,赵德妃刚忙完一阵,由两个小宫女轻轻捶着腿伺候,她手撑着头,斜倚在软囊上闭目养神。
黄嬷嬷随侍在左右,她见跑腿传话的宫女香梨探进头来,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香梨低声说道:“嬷嬷,苏才人来了。娘娘可要见她?”
黄嬷嬷眉头微蹙,回头朝暖阁内看了一眼,道:“娘娘累着呢,苏才人三天两头往福宁宫来,也没甚要紧事,让她得闲时再来。”
香梨应是,正要离开时,赵德妃朱唇微启,道:“谁在外面?”
黄嬷嬷连忙进来回道:“娘娘,是苏才人来了,奴婢想着娘娘难得歇一口气,苏才人没甚要紧之事,待娘娘得闲时再见她。”
赵德妃神情似笑非笑,唔了一声。
苏月虽被元明帝翻了牌子,只图个新鲜,一次就撂开了。
到底是没用的东西,要是能得宠,何须等这些年!
对她的极尽巴结,赵德妃倒无所谓,拿她来凑个趣,打发闲暇,勉强算有些用处。
黄嬷嬷见状,示意香梨去回了苏月。香梨到了偏屋,道:“娘娘正忙着呢,苏才人待娘娘得闲时再来吧。”
苏月顿了下,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情绪,笑道:“能者多劳,娘娘能干,成日就闲不住。不过,娘娘还是得多保重身子,万万不可累着了。”
香梨道了声是,不欲多答话,正欲转身时,只听苏月又道:“我来也没甚别的事,先前娘娘给我的墨菊,你可知娘娘可还有剩,我再厚着脸皮讨一盆回去。”
“奴婢只管跑腿传话的差使,墨菊之事,要问黄嬷嬷才得知。”香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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