潦草情书_翎久【完结】(35)

  言书哼了一声,瘫在桌面上,伸手拿过纸笔,心不在焉地在稿纸边角涂涂画画。

  对面的同事小张探头过来,一脸见怪不怪地说:“你又在稿子上画表情包?你嫂子要是看到,又得说你不正经。”

  言书赶紧把刚才画在稿纸边缘的丑陋的愤怒小鸟涂掉:“没事,反正最后印刷出来又看不到。”

  她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语气颓丧,“这工作真是无聊透顶……”

  “那你干嘛不去找个正经实习?”小张好奇地问。

  言书撇撇嘴:“汉语言文学专业,你说能找什么工作?当老师?我连自己都管不好。考公务员?看到申论题就想吐。”

  她转着手里的笔,目光有些飘:“当初选专业的时候脑子进水了,以为读中文系能天天看小说。”

  言书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我当初,为什么要选汉语言文学?”

  她一直都找不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她不是出于热爱,也没有什么文艺青年的情怀梦想,更不是那种参加作文比赛就能捧杯、被语文老师重点培养的文科生。

  言书选汉语言专业,仅仅是因为,填志愿那天太热了,家里停电,她坐在客厅里一边扇扇子一边刷着志愿列表,头晕脑涨、心烦意乱。

  她的高考分数比预想中差几分,不够985热门专业,去985学校只能捡剩的,离家很远,她不想去。

  而机械工程、材料物理、临床医学、土木工程,言书光是看到这些字,就头疼。

  最后她在网上搜索“文科推荐”页面,第一行赫然写着:汉语言文学,专业课相对轻松,适合女生,就业方向广泛。

  “适合女生”这四个字仿佛被粉红滤镜加持,闪着温柔、温顺、无害的光。

  她没多想,前三个志愿都填了汉语言文学。

  就这样,三年青春,被她草率地按下了“确定”。

  直到进了大学,言书才发现现实比想象更骨感。

  汉语言文学,不是每天坐在阳光斑驳的窗前喝茶看小说,而是沉在古文海洋里挣扎求生。

  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语言学、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文学批评、比较文学……每一门课都能把她逼到崩溃边缘。

  最要命的,是文献检索与论文写作。

  参考资料动辄十几万字,文言文夹杂冷门理论,翻译成人话都困难,更别提要写出“有自己独立观点”的论文了。

  她靠着期末突击、熬夜啃教材,硬是混到了大四。

  其实,言书的语言天赋不差,语感好,笔下清通顺滑,大学还拿过一次校级征文奖。

  但那点所谓的“天赋”,放进社会这口大锅里,连块像样的敲门砖都不是。

  她偶尔也写剧本。

  最初只是无聊,看几部短剧后忍不住吐槽:“这种水平也能上首页?我写得都比这强。”

  于是动笔写了几个短篇,传到豆瓣、LOF,零零星星积了点赞。

  有人留言说她写得“挺细腻”、“情感很真”。

  但也有人说:“节奏太慢了”、“一点都不爽”、“没有反转也没有爆点,谁会看这种?”

  最常看到的一句话是:“你这个太不狗血了。”

  确实。快节奏的短剧时代,言书偏偏不会写狗血。

  写不出第一集就和霸总车祸邂逅、第二集酒后乱性、第三集闪婚带球跑、第四集婆媳反目、第五集集团夺权的情节。

  她笔下的男女主角,连吵架都克制含蓄,像一杯放凉的清茶,不苦不涩,也不热不烈。

  言书不擅长制造“爽点”,不懂“反转炸点”,也不会写为博眼球而夸张堆砌的台词。

  大三有段时间闲着,她写了几个短剧:一个失眠女孩每天坐末班地铁,遇到一个固定同站上车的固定地铁调动员;一位独居老太太和窗对面小孩的目光交流;还有两个边缘人深夜在便利店无声对坐、分享一罐温热豆奶。

  言书很喜欢平淡的故事。

  但投出去后,要么没回音,要么被婉拒:“节奏太慢,不够有看点。”

  说到底,她的风格太冷门,不够抓马,不够讨喜。就像她自己,不够耀眼,不够出挑。

  唯一稍微“符合大众审美”的桥段,大概都写进给秦砚奚的情书里了。

  可惜秦砚奚,连她的好友申请都不肯通过。

  暴殄天物,简直令人发指!

  言书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心想,要不干脆问爸妈借笔钱,转行开个奶茶店算了,

  至少比对着审稿系统流眼泪有趣。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言书立刻正襟危坐。

  难不成秦砚奚通过了她的消息?

  打开手机一看,不是秦砚奚,白激动一场。

  言书灰心丧气地通过好友请求。

  言书:「您好,您是?」

  程岁:「你就是《最后一班地铁》的作者对吧?我是程岁。」

  言书眼睛一亮。

  秦砚奚是谁?

  他什么都不是,言书一秒把他甩到脑后。

  一个多月前,言书把自己的一个原创剧本《最后一班地铁》发到一个新人导演的邮箱。

  那导演也不出名,微博认证还挂着“B市电影学院研究生”,长相也普普通通,粉丝很少,不到三百。

  但她当时是投着玩的,没抱希望。

  没想到竟然有回音了。

  程岁:「我刚看到你上次发来的剧本,对不起拖太久了,但我认真看完了,很喜欢你的风格。」

  言书差点尖叫出声,手忙脚乱地回了句:「真的吗?我以为没人会看得上。」

  程岁:「现在市面上都在做恋爱脑、富二代、复仇反转那一套,但你这个剧本,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就是看进去了。很干净,但打动人。」

  言书眼睛发热,心跳一点点提上来,像被拽上了云端。

  《最后一班地铁》讲的是一个在都市背景下的短故事。

  女主患有失眠症,每晚独自搭乘最后一班地铁绕行城市一圈,试图用晃动的列车和空旷的车厢安抚自己的焦虑。而男主是地铁调度员,一开始只是偶然注意到这位每晚出现的“乘客”,后来在她又一次搭错线路时,陪她走出终点站。

  他们从不言爱,也没有亲吻和热烈的告白,只在每个午夜终点站,短暂地相遇,然后分开。

  最后一幕,是男主默默地看着女主下车的背影,窗外是绵绵的细雨。他没追出去,只静静坐着,然后低声说:“晚安。”

  剧情克制到极致,但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柔。

  当时言书写完,就觉得这个故事不属于现在这个流行用“霸总”和“换装”吸引眼球的时代。

  但现在,竟然有人看懂了。

  言书:「那你有打算拍成短片吗?」

  程岁回复:「我有这个打算,已经准备拉几位同学搭团队,资金少,但想试着做一版概念短片。你能写得出这样东西,本身就是值得合作的。」

  言书和程岁又聊了几句。

  程岁说剧本的镜头感很强,结尾戛然而止,但情绪是完整的;还说画面里那段“地铁门关上,女孩隔着车窗看着站台上的人一动不动”的片段,让他反复看了几遍。

  言书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想截图发个朋友圈,但又点了叉。

  言书不想让别人知道。

  她从来没让熟人看过自己的剧本。

  哪怕她的名字只是出现在文末,或者和别人说一句“这是我写的”,她都会觉得尴尬。

  她写的时候很自在,但一旦想到认识的人在看,就会本能地缩回去。

  言书盯着手机发了会儿呆,忽然又弹出一个提示。

  秦砚奚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言书有点意外,秦砚奚真的喜欢这种文绉绉的聊天方式?

  可是,用古诗聊天好伤脑细胞啊!言书心塞,绞尽脑汁想到三句:「终得秦宝之微信,不教小女泪沾襟」

  言书:「三时苦等如三秋,此时终得解心忧」

  言书:「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十分钟过去,秦砚奚发了一个单独的问号。

  言书继续发:「周末诗社论红楼,可有才子愿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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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秦砚奚:?

  第21章 第二十一封

  「亲爱的奚宝哥哥:

  今天的月亮特别圆。虽然这句话听起来有些老土,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你比月亮好看一百倍。

  今天我特别特别想你,想得脑袋都快炸了。虽然你可能根本不认识我, 但我已经偷偷喜欢你好久了。从初秋的风吹起,到晚冬的雪落下,从你穿那件黑外套的那天开始, 我就彻底沦陷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里藏着星星;你不笑的时候, 又帅得像电视剧里走路带风的男主角。可惜, 我不是女主角,只是你人生角落里一株悄无声息的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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