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墨懒得抬眼皮,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气若游丝的话:“下次……下次这种苦差事,你让秦砚奚陪你过来……让他也体验一下……”
言书嗔怪地拍了她一下:“这跟秦砚奚有什么关系,你胡说什么呢!”
路墨呵呵一笑。
只是当晚霞染红天际,言书站在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前,手指逐一抚过价格不菲、风格大胆的战利品时,白日里那股一往无前的勇气像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漏掉了。
后背深V的小黑裙太性感,太张扬,言书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和怯意。
这是她第一次和梦中情人的正式约会,太攻击性会不会显得不够矜持。
万一他并不喜欢这种风格呢。
而且,商场的镜子有欺骗性。
言书现在一看,自我感觉腿不够长,胸不够大,屁股也不够翘。
她愤愤道,再也不相信商场的镜子了。
言书拿起衣服,重新挂回衣柜深处,转而挑选了一件相对低调的连衣裙。
款式依旧修身,但领口规整,裙长及膝,腰间有一条细带,搭配新买的高跟鞋,整体气质从明媚的攻击性转向了含蓄的温柔。
言书拍照发给路墨,询问她的意见。
路墨的语音条如同连环炮弹般砸过来,点开就是她恨铁不成钢、破音的咆哮:“言书,你是不是有那个大病,我陪着你血拼一下午,脚磨出三个水泡,就为了那几条战袍,你最后穿了这件?你对得起我牺牲的脚后跟吗!”
言书收下路墨的骂骂咧咧,“好了,我要出门约会了。”
言书下楼时,秦砚奚的车已经停在言书家楼下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压制羞涩,眼睫微垂,又忍不住抬起,飞快地瞟了一眼驾驶座上的人:“你来得好快呀。”
驾驶座上的秦砚奚,换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名贵的腕表。
他闻声偏过头,目光落在言书身上,在她精心修饰的妆容和衣着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道:“嗯。”
秦砚奚来得快,因为这条路他早已不是第一次来,对言书所住小区的门禁规则、哪个时间段最容易堵车都了如指掌,自然是轻车熟路,效率极高。
言书坐稳后,眼珠不经意地扫过方向盘中央熠熠生辉的车标,心里一惊。
这车……
她虽然对车研究不多,但也认得这是某个以昂贵和性能著称的顶级豪车品牌。
线条流畅优雅,内饰奢华,体现着价值不菲四字。
一个“鸭”……开这种车?
这严重超出了言书对那个行业的认知范畴。
似乎察觉到她的疑惑,还没等言书开口,秦砚奚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地主动解释道:“租的。”
言书恍然大悟,立刻表示理解。
男人嘛,都好面子,出门谈生意……呃,工作,是需要一辆好车撑场面的。
言书又隐隐担心起这高昂的租金是否会让他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光影在秦砚奚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淌而过。
言书陷在舒适柔软的真皮座椅里,指尖抠着手包的链条,偷偷打量着身旁秦砚奚专注开车的侧颜。
他的鼻梁很挺,跟建模似的,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有一种冷硬的雕塑感,言书又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坐上去一定很刺激……
想试试。
言书心脏怦怦直跳,如同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小雀。
直到秦砚奚低沉的嗓音划破车内的静谧,打断了言书漫无边际的遐思,“你很热吗?”
言书一激灵,磕磕巴巴道:“不是,不是热……是,是一想到要和你出去,我、我有点紧张……”
秦砚奚笑了一下,“别紧张,不是你要养我吗?”
被看穿意图的羞赧和被秦砚奚直白话语击中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言书意识到自己过于猥琐,决定转移话题,趁此机会,打探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希望能更了解他,或许还能帮上点忙。
万一……万一他家里真的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才让他不得不选择了这条看似光鲜却可能充满辛酸的道路呢?
言书斟酌着语气,尽量显得自然而不冒犯:“那个哥,你家里还好吗?你工作这么辛苦,家里需不需要你照顾啊?”
“我爸妈身体都很好,不需要我操心。但我有一个妹妹。”
但。
转折词。
看来,问题出在他妹妹身上。
言书问:“你妹妹身体不好吗?”
秦砚奚停顿半晌,顺着言书的话:“嗯,是个白痴。”
好可怜。
言书揪心问道:“是……先天的吗?”
“后天的。”
秦砚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言书同情心泛滥:“那……治不好吗?还是说因为客观原因……”
一个家庭因为一个智障孩子而承受了巨大压力和痛苦,一定很痛苦,尤其是梦中情人,他一定是在强颜欢笑,不然不可能这么平静。
秦砚奚侧过头,深深地看了言书一眼。
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古怪的情绪。他安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大概吧。”
言书潜意识以为秦砚奚的妹妹只有七八岁,她问:“那平常有人陪她玩吗?其实我照顾小朋友有一手的……”
“不用,会有笨蛋陪她玩。”
“哦好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嗯,谢谢。”
这一刻,言书看到了秦砚奚冰冷坚强外表下所默默背负的家庭重担和不易。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他选择这样一份游离于常规之外的、来钱快却并不光彩的职业,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身的物欲,更是为了供养他那位不幸的、需要长期特殊照顾的妹妹。
言书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他的妹妹就是自己的妹妹!她一定要对他好,加倍地好,要帮他分担这份沉重,要让他感受到来自她的、毫无保留的温暖和支持!
这件事,也许可以让路墨帮忙。
路墨家境优渥,从小接触的圈层非富即贵,人脉广阔,说不定就能联系到国外更好的特殊教育机构、顶尖的脑科专家或者康复中心呢?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值得全力去尝试。
言书完全不知道,秦砚奚口中那个“后天脑子不太好使”的,需要她倾力相助的可怜妹妹,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家里的豪华沙发上,一边咔嚓咔嚓地嚼着超大包薯片,一边对着电视里播放的无脑综艺节目发出嘎嘎的傻笑。根本不关心她和秦砚奚的约会进展。
路墨打了几个喷嚏,狐疑地揉了揉鼻子:“谁又在念叨我?”
秦砚奚的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隐匿于城市繁华地段的独栋建筑前。
门面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串优雅的金色小字镌刻在深色原木上,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矜贵气息。
这是一家需要预约、且价格不菲的高级餐厅。
言书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踩着她新买的高跟鞋踏上地面。
她平时穿惯了平底鞋和运动鞋,此刻挑战如此高度,脚下确实有些发虚,走起路来不由自主地有些摇晃,姿态算不上优雅。
然而,这其中有几分是真不适应,有几分是言书刻意为之的“表演”,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微微蹙着眉,身体不着痕迹地朝着秦砚奚的方向倾斜,每一步都走得颤颤巍巍,下一秒就要崴脚摔倒似的。
言书成功地营造出一种柔弱无助、急需搀扶的状态。
果然,秦砚奚见状,没有犹豫,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肘部。
秦砚奚的手掌温热干燥,柔声提醒道:“小心。”
言书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暗自窃喜,顺势将身体更多的重量,以依赖信任的姿态,柔柔地倚靠向秦砚奚。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一个暧昧的程度。
随即,一股极其好闻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暖花香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不像普通男士香水那般具有明确的侵略性,而是一种更内敛、更高级的、仿佛已然融入了肌肤本身的味道,冷中带暖,疏离中又透着一□□人深入的暧昧。
言书的心跳又漏跳了几拍:天呐,他连味道都这么好闻,简直是按照她的理想型一比一精准复刻的,她可真是太喜欢了,喜欢到现在就想和他结婚!
在侍者恭敬的引领下,言书和秦砚奚被带到了一处靠窗的绝佳位置。
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日式枯山水庭院景观,几盏地灯在夜色中勾勒出石组和沙纹的静谧轮廓,更添几分幽玄私密的氛围。
落座后,秦砚奚将菜单自然地递给言书,示意她先点。
言书翻开那本没有标注价格的菜单,看着字体优雅却拗口的菜名和诸多不明觉厉的食材,诸如“佩里戈尔黑松露”、“阿尔巴白芦笋”,,心里有点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