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摔倒后,又慌忙爬起,还想要继续逃时,在注意到已经走到他面前的人后,又慌忙跪下,流着眼泪,哭喊着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一岁的女……”
他的话都还未说完,便忽然声音一滞。
他惊恐的目光中,露出了些许疑惑,努力将嘴巴张了又张,却发现自己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他低下头,看到了埋入他心口的长刀时,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不出声音……
他的口中喷出了几口血,再抬头时,就见李相欢不知何时弯下了腰,一张染着血,宛如修罗的惨白面容,贴近到了他的面前。
而后,在他的注视下,那张脸的嘴角,缓缓向两边咧开,露出了一个极为疯癫的笑容,但语气却十分温和地对着他道:“你也要下地狱了。”
………………
在最后一个人倒下后,李相欢才缓慢地往回走,走回到了那片,还燃烧着篝火的空地之上。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木然地朝那堆被串起来,准备烤的肉串走去。
她走到那堆肉块前,将串好的肉块,从木棍上缓缓捋下。
随后,她抓起一把,放到眼前,仔细端详着,似乎想确认这些肉,到底是不是从酒酿圆子身上切下来的。
但这些肉块,被分割的大小都差不多,连拼都不一定能拼起来,更别说是以肉眼看出这些肉生前长什么样。
最后,她放弃了研究那些肉块,转而捞起地上那张浸透了鲜血的黑色皮毛。
她努力地想要将那皮毛拼出原本的模样,试图从这里面找出这张皮毛和那些肉块 ,并不属于酒酿圆子的证据。
但只是将那张皮毛脑袋的部位,覆盖到剥了皮的头颅上,就已经能看出酒酿圆子的模样。
所以,再拼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哪怕她将这尸体缝起来,也改变不了这就是酒酿圆子的事实。
李相欢显然也已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不再去拼凑眼前的尸体,只是捧着那颗被砍下的头颅,望着那双已经失去了光彩的眼睛,静静地发着呆。
不知呆了多久,她忽然又开始呕血。
这次她吐的血,远比之前的要多,一直到那些呕出的鲜血里,都带上了些许细碎的肉块,才渐渐停歇下来。
很显然,她现在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体内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恐怕连呼吸,都会觉得浑身剧痛。
但她此刻却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只是将一边盆里的肉块抓起来,往那张黑色的皮毛里塞,像是要将那些肉块,都塞回到那张皮毛里,再带回家一样。
第137章 忽悠
但那张皮毛此刻却好似变小了许多, 前面刚塞进去,后面又会漏出来。
一些肉块掉到地上,沾染上了灰尘,却又被她固执地拾起, 重新放回去。
就这么重复了数次后, 她才终于意识到——这些肉块,再也装不回去。
哪怕装回去了, 它也是不可能活过来的。
死了就是死了, 无论怎么做, 也无论做什么, 都没有办法让一个死去的生命, 重新活过来。
她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怔怔地出神了片刻后,终于是彻底放弃了一开始的打算。
她看着眼前的皮毛,轻轻叹了口气,但眼中却一滴眼泪也没有掉,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伤心, 还是不伤心。
只见,她将那染血的皮毛, 平铺到地上,随后, 又将盆里剩余的肉块,全都倒进了那张皮毛里。
倒完了之后, 她又将那皮毛卷起, 不去管那些溢出来后,掉到地上,沾满了尘土的肉块, 直接躺到地上,将那皮毛,连带着其中包裹着的肉块,一并搂进怀里。
她十分平静地侧躺在满是鲜血和肉块的地面上,搂着怀里冰凉、湿滑的皮毛,喃喃低语着道:“酒酿圆子,实在是对不住了,我食言了。”
“我之前明明还说,要在你死前……”
“带你过上好日子呢……”
她的话音落下,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周遭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但风不会为她悲伤,鸟雀不会为她难过,世人也不会为她哀痛。
周围的一切,好似都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仿佛被完全孤立在这片天地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和在意她的喜怒哀乐,相同的,她也无法知晓和在意他人的喜怒哀乐。
人生来,好似就是孤单的。
她静静了躺了好一会,不在意唇边不断溢出的鲜血,只是忽然轻声呢喃着道:“算了,算了。”
“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好活的,死就死了吧。死了挺好,死了干净,我早就想死了,活够了……”
“下辈子吧……酒酿圆子,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会带你过上好日子。”
“你可要记得来找我啊,酒酿圆子。”
“你可一定记得……来找我啊……”
………………
李尘尽猛的睁开双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像是醒过来了,又像是还被困在梦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中才渐渐有了些神采,目光向一旁转动着,落到了床边正静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人身上。
那人好似没有察觉到她已经醒了,直到她想要撑起身,坐起来,他才忽然开口道:“明存和尚与我说了很多。”
李尘尽望着他的侧脸,望了片刻,才道:“说了什么?”
听到她的声音,沈正渊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他的视线,从她的眉梢游移到鼻梁,再从她的鼻梁滑向唇瓣,如此来来往往地反复端详着,打量着,似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又像是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许与过去的不同。
他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而李尘尽倒也没坦然,大大方方地任由他看,只是自顾自地坐起了身。
就这样过去了许久,直到她都忍不住要说话时,才听沈正渊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对不起。”
李尘尽神情平静地问:“对不起什么?”
沈正渊沙哑地道:“对不起你。”
李尘尽哼笑了一声,盘起腿,挠了挠莫名有些发痒的脸颊,道:“沈掌门若是为从前吓唬我,还想霸王硬上弓的事,向我道歉,那我便收下了。但若是为了别的,那沈掌门就省省吧。”
沈正渊沉默了半晌,在李尘尽以为他应该是找不到话题了,正准备送他个台阶下时,又听沈正渊有些没头没尾地道:“我可以放你自由。”
李尘尽:“……”
随着沈正渊的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李尘尽撩起眼皮,望着那正坐在床边的人,默默伸出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确认眼前的人,温度正常后,她十分肯定地道:“老和尚打你脑子了。”
沈正渊:“……”
沈正渊:“我看起来像几百年前一样蠢吗?”
李尘尽悠悠收回了手,道:“我倒觉得,你年轻的时候,有些地方,比你现在要聪明很多。”
沈正渊:“……”
沈正渊:“我现在的年纪,也不是很大。”
李尘尽:“……”
李尘尽:“不是,重要的是这个吗?”
沈正渊道:“这个不重要吗?你在嫌弃我年岁大。”
“这个……”李尘尽顿了顿,“你年岁的确是不轻,我总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吧?不过我也的确是不嫌弃你哈。”
沈正渊:“……”
沈正渊:“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年岁大。”
李尘尽奇怪地望着他,道:“你年岁不大吗?”
沈正渊:“……”
沈正渊不说话了,他只是默默地转过了身,背对着她,不知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李尘尽趁着这时候,将这地方打量了一圈。
这里并非是剑修界,也不是法修界,而是她在禅修界的禅房,难怪她刚睁眼那会,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她掀开被子,同沈正渊一起坐到了床边,沉默了一会后,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人,也同样是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
沈正渊此刻看着虽心情不佳,不愿看她,却还是回答道:“所有。”
李尘尽:“……”
现在轮到李尘尽心情不佳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床边,也皆是以手支颐,一同沉默了许久后,李尘尽才慢慢地叹了口气,捏上了自己的眉心,道:“明存这老和尚……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沈正渊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尘尽都朝他看过来了,才道:“我以为,你会有别的话想说。”
李尘尽啊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这一直不吭声,合着是等着我说话呢?”
说着,她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摊开一双手,神情颇为无奈地道:“可是我能说什么呢?是指着天,痛斥老天待我不公,还是大哭一场,哀叹自己命途多舛?又或者说……你是想要我抱着你,质问你当初为何不来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