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一愣,一时都忘了要继续哭和想念她的爹娘,便听李尘尽道:“是想家了吗?若实在思念的话,可同沈……沈老祖说一声,想来他应是会应允的。”
文日晚刚回了神,正要说话时,李尘尽原本负于身后的另一只手,却忽然抬了起来。
而也在李尘尽的手抬起的瞬间,一朵带着水迹的莲花,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正是方才她摘到后,却随着她一同掉入湖中的莲花。
李尘尽微笑,“这是你方才采的那朵吗?很漂亮,丢了的确可惜。”
文日晚:“……”
文日晚接过李尘尽递来的花时,还觉得自己如在云里雾里,脑中更是一片浆糊,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说不了,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人。
连什么时候被小秋扶起来,跟着李尘尽走进临水殿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在自己回神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李尘尽也正坐在她的对面,动作优雅地为她们泡着茶。
李尘尽替对面二人添茶时,不着痕迹地抬眼打量了对面的二人一眼,随后笑了笑道:“我虚长文修士几岁,若文修士心中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一说,或许我能为文修士开解开解。”
李尘尽话音未落,对面的文日晚便立刻道:“我没事!”
李尘尽点了点头,“既然文修士无事,那我便先去凭阑殿,问一问沈掌门的行踪。”
“等等!”
李尘尽刚起身,文日晚便立刻出声叫住了她。
她正要说话,却好似顾忌着什么,不好开口,几番犹豫后,扭头对身边的人道:“小秋,你回去给我拿件干净的衣物来。”
小秋自然知道文日晚这是要支开她,看了眼再次微笑着坐下的李尘尽,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内殿。
待小秋将殿门合上,文日晚才道:“你……你和沈掌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李尘尽眼眸含笑地看了眼前的人一眼,道:“我和沈掌门啊……”
她才开了一个头,对面之人便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李尘尽摸了摸鼻尖,道:“我和沈掌门,应当算是好友吧。”
文日晚迷茫地道:“什么叫应当?你与沈掌门关系不好吗?”
李尘尽道:“从前关系是不大好,不过剑神死后呢,我与他的关系倒是好了不少。只是我虽将沈掌门当作好友看待,但沈掌门是如何看待我的,我便不知晓了。”
文日晚奇道:“你说的剑神,是之前剑修界万善门的掌门吗?为什么她死了,你和沈掌门的关系便好了不少啊?”
“哦,是这样的,因为我和剑神也是好友啊。”李尘尽道,“这剑神与沈掌门之间不对付,我夹在他们二人之间也不好做啊。”
“不过这些事呢,倒也不怎么重要。我想,文修士你既会支开你的婢女,要与我单独相谈,应当不是为了问我与沈掌门的那些往事吧?文修士若有什么话想与我说的,但说无妨。”
“我……我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文日晚似是自言自语地道,“我听说你刚到清净境时受了伤,昏迷了三四日,沈掌门就在此处看了你三四日,我以为你们是道侣……”
李尘尽叹了口气,“既然文修士都打听到这些了,那我便与你实话实说吧。我呢,的确是将沈掌门视为好友,只是这沈掌门吧……似乎是想……逼迫我做他的道侣。”
文日晚一呆,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在她的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前,她的嘴却先一步出声道:“不可能!沈掌门他不会是那样的人!!”
李尘尽道:“文修士你若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反正我也不必为此事撒谎,毕竟如今我就在沈掌门的地盘上,我胡乱编排他,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听着李尘尽的话,文日晚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还未完全反应过来时,便听李尘尽继续道:“其实吧……我也不是因为受了伤,才被沈掌门带来清净境的。”
“我是要去我一个朋友的家中做客,都快到我那朋友的家门口了,却被碰巧找过来的沈掌门,打晕了掳过来的。”
文日晚再次倒抽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沈掌门……沈掌门怎会是这样的人?”
李尘尽看起来也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道:“这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着李尘尽的话,文日晚已是两眼放空,似是心中有什么东西陡然崩塌,令她感觉到分外迷茫。
李尘尽见状,也不再出声,只是默默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水,随后拿起桌上翻开的话本,打算给文日晚一些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李尘尽悠哉悠哉地将话本往后翻了三四页,正看到精彩之处,刚有了几分兴趣时,便忽然听对面的人道:“但……怎么会呢?沈掌门不该是那样的性子才对啊……”
她又自言自语了一阵,才像是终于接受了这李尘尽随口编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垂下头道:“你是丹修界的人吗?”
李尘尽摇了摇头,“我是禅修界的人。”
文日晚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听说……禅修界的人,都很聪明,也都很擅长讲说道理,常会为他人答疑解惑……”
李尘尽歉然道:“我虽说是自禅修界而来,但到底不算是真正的禅修界弟子,怕是没有文修士说的那般厉害。”
“不过我曾跟着禅修界的明存禅师见识过不少事,虽说没有明存禅师那般的大智慧,但或许能勉强为文修士开解开解心中的烦心事。”
文日晚看了眼对面的人,又迅速低下头,像是担心自己心中所想的事,会被李尘尽的那双眼睛看穿一般,结巴地道:“我……我没有烦心事,是我的一个朋友……”
李尘尽微笑道:“那敢问文修士的那位朋友,遇到了什么无法解决的烦心事?”
“我……我朋友她很喜欢一个人……”文日晚缓缓地道,“但是她喜欢的人却不喜欢她,她费尽心思都想让她喜欢的人能喜欢她,甚至还想将那个人所喜欢的人赶走……”
“她也很想那么做,但在她小的时候,她家里的长辈都告诉她,为人要光明磊落,做一个端人正士。否则在修行一路上,极易走火入魔,修为也难有精进,在修真界更是难当大任,也难以服众……”
“但是她就是做不到,她就是希望她喜欢的人可以喜欢她,如果没有……她就觉得很痛苦、很气愤、很难过……你……你如果在禅修界遇到这样的人,你会怎么说?”
李尘尽莞尔一笑,“文修士,假如你是你的那位朋友,你会如何想?”
文日晚一怔,望着李尘尽,半晌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劝她应该克制,但是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办法克制的。只要一想起来……一想起来自己喜欢的人,会喜欢别人,就会觉得很痛苦、很痛苦……”
李尘尽缓缓地道:“文修士,你看天下那么多有情人成为眷属,那么我说那些有情人在成为眷属前,必然是真心相爱过的,你可觉得对?”
文日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尘尽继续道:“但你再看,哪怕是有情人成了眷属,也改变不了这世上有人成婚,便会有人和离。哪怕是先前邻居眼中的恩爱夫妻,最后也或许会走至陌路,那这样到底该算是痛苦,还是不痛苦?”
文日晚:“……”
她望着李尘尽,哑然半晌,最后只道:“……我不知道……”
李尘尽微微一笑,“其实文修士你若在人世间走过一遭,看得多了,这些事自然能够看得透。先不提文修士你朋友,因自己所爱之人不爱她而痛苦,就说那些已成眷侣之人,尚且也会因太爱与不爱了感到痛苦。”
文日晚沉默了一阵,慢慢地道:“可是为什么?都已经成为眷侣了,为什么还会因为那些事痛苦?”
李尘尽道:“因为喜欢和爱,是一个十分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连文修士你自己,怕是都很难做到一生一世只喜爱一样东西,所以自然也会有人无法做到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
“一个人今日可以爱你,爱到胜过自己;明日便也可以不爱你,甚至想要你的命;所以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都是作为人无法控制的事。不说眷侣之间,哪怕是父母、亲人、好友、孩子,亦是如此。这世上有父母视孩子为性命,便有父母视孩子如累赘。”
“以此类推便可知,爱与不爱都是难以捉摸,更难以控制的事。所以你爱的人是否爱你并不重要,你若渴望他人给你喜爱,便是将自己的心神完全交付出去,往后你的喜怒哀乐都会寄托于他人之上。”
“当你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付于他人手上,之后自然便会日复一日地为你所爱之人会不会爱你、会爱你多久、是否能永远爱你、又是否能只爱你一人而痛苦,之后也自然便会多思、多虑、多疑。我看文修士心思通透,文修士会结交的的好友想必也是一样,怕是不会想过那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