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心下知晓,《昌化武略》经朝廷刊刻后,从此她父祖的功绩必将流芳百世,她一直心心念念白家的荣耀,也算是终得延续了。
她深深向崔扶风行礼,崔扶风躬身还礼,两人都没说什么,但此中万语千言已尽在不言中。
众人传看这本《昌化武略》,正在感怀追念,唯有鸣鹫完全不懂其中意义,问:“今日不是县主的生辰吗?怎的你们送的礼个个都让县主不开心?我就不一样,看我的!”
说着他举起双手,啪啪两下击掌。
早就候在水榭外的两个回纥侍卫立即抬着一只宰杀好的大肥羊上来,连同架子搁到水榭边,就退下了。
“来来,本王子今日亲手猎的黄羊,再亲手给县主烤一只正中的回纥烤羊!”鸣鹫得意道。
“正宗啦!”商洛纠正。
众人见他要就地烤羊,忙将他拦住:“如此风雅之地,再说又是木质轩榭,一不小心就会烧起来,不能在这边烤。”
常在曲江池游宴的薛昔阳给他指了条明路:“那边河湾有块空地,全是沙子,保准不会引燃周围草木,王子可以去那边替县主烤羊。”
一群人来到河湾,帮助鸣鹫在沙地上挖了个坑,支好架子。鸣鹫随即在羊身上涂抹香料,起火烧烤。
谁成想春日柴草潮湿,不一会儿便是烟熏火燎,众人各个忙不迭撤退:“王子,你亲手烤吧,我们帮不了你了!”
众人回到水榭中,围坐在水榭中,品着果点看金堂安排的杂耍艺人演了一套又一套,就在茶水喝到没味时,一阵香气扑鼻,鸣鹫扛着烤好的羊豪壮登场。
“县主生辰,当然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痛快快欢庆一场才带劲!把这些寡妇的茶水点心都给撤掉!”
“什么寡妇,是寡淡啦!”
商洛照例纠正他,上前帮他将肥大的烤羊排在桌上。
虽然什么风雅意境全没了,但看着滋滋冒油的喷香羊肉,众人确实食指大动。
鸣鹫取出匕首洗净擦干,先切了块羊后腿肉,放在芭蕉叶上递给千灯:“来,县主先尝。”
千灯接过来,略一迟疑,却并未送入口中。
鸣鹫问:“怎么,县主不喜欢吗?”
她还没回答,凌天水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昌化武略》,将那只烤羊提了起来,觑着鸣鹫问:“我怎么记得,回纥人有个习俗,是在订婚礼上,男方要送来一只烤羊,女方切下羊腿吃一口,那么这桩婚事便算是成立了。”
一听他竟埋下陷阱,想骗不懂回纥的习俗的千灯入圈套,众郎君无不对鸣鹫投以鄙视目光。
“想多了,你们真的想多了……”见自己暗搓搓的心思被戳穿,鸣鹫有点怵凌天水,又不敢强迫千灯,只能讪笑,“今日庆祝生辰嘛,第一口给县主有啥不对?县主,你就放心吃吧……”
“得了,羊腿给我吃吧,肉这么多,县主吃了不克化。”纪麟游一口吞了那块羊腿肉,又问提着烤羊的凌天水,“表哥,你给县主来块好的?”
凌天水在西北生长,这方面自然拿手,拿过鸣鹫手中匕首,刷刷几下运刀如飞,很快就把烤羊分解成了等分的十份,将其中一份羊排递给千灯,随后将匕首往羊腿上一扎:“喜欢哪份自取吧。”
“哎,我看其他的都差不多,但是~”金堂说着,提起羊头往鸣鹫面前一放,“这个我们不行,必须得王子啃。”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鸣鹫臭着脸撕下条羊脸肉,问金堂:“不是说你家是长安手斧(首富)么?你怎么没送礼物?”
金堂瞧瞧天色,见已有些昏暗,笑道:“急什么,时间还没到,等羊吃完了再说也不迟。”
第十一章 烟花光影
等分吃完整只烤羊,收拾完毕,天色已彻底暗下来。
曲江池中一片安静,水榭中点起几盏灯火,一片幽静。
明月在天,树影婆娑,金堂志得意满地起身,请县主和大家来到水边,然后啪啪两声击掌。
寂静河湾之中,忽有一缕轻微的呲呲声响起,随即众人眼前一亮,岸边水中灿烂的焰火燃起,照得水面上下一片灿烂。
河边的树影与楼阁皆被烟火光芒照亮,倒映在水面,水上水下如同两个通明的仙境融合在一起,光彩慑人。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千灯抬头追随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华彩,久久不能回神。
“县主,这份礼物,你可喜欢吗?”金堂贴近她,轻声询问。
千灯在烟花之中回头,向他点头致谢:“金郎君费心了,我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烟火。”
金堂得意洋洋,本想炫耀自己如何叫人去外地请来七代祖传的烟花匠人,如何和他们一起准备最为华美壮观的焰火,但,在烟花竞相绽放的光芒中,他望着她面容的轮廓,却一时失语了。
千朵万朵的火花,在空中陆续绽放,明明暗暗,光华万丈,千灯仰望着这些边开边谢的花朵,而她身旁的郎君们,却在暗暗望着近在咫尺的她。
流泻的光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滑过,在她曲线优美的脸颊上晕散开,在她因为惊喜而微启的唇瓣上滴落,最终,落在凝视着她的他们心口上,涟漪一样悸动回荡,波动扩散,久久未能止息。
在这光影交错的瞬间,半个夜空的灿烂光华,似乎都向着他们倾泻,将他们和她笼罩在迷离幻梦中,不得抽身。
惊心动魄的盛放过后,灿烂的火线渐渐烧向了水面。
原来水上早已布置好了铁丝架子。火花在水面上蔓延燃烧,凌空开落,就在一切亮光渐隐之时,忽又听得砰砰两声爆炸,那铁丝围成的架子上花朵旋转开放,烘托出“恭贺零陵县主芳辰”八个大字。
千灯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捂住了微张的双唇。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那灿烂的字逐渐隐淡,于是架子上各色烟花盛放,一朵朵争先恐后,热闹繁盛,动人心魄。
就在此时,商洛忽然指着水面,咦了一声问:“那是什么?”
众人低头望向他所指的水面,烟花已即将燃放完毕,硝烟被夜风卷去,水面被火光照得通透,如水晶如宝石。
而在这明亮的水面上,不知何时静静地漂浮着一条人影,在水面上载浮载沉。
“是……什么人吗?”金堂有些不太肯定地说着,向岸边走了一步再看。
果然是一个在水中半沉半浮的人,披头散发,衣服凌乱,身躯僵直,显然已死去多时。
商洛下意识地惨叫出来,因为惊吓过度,他探头俯看的身躯往下一栽,眼看要掉进河里。
幸好身旁就是纪麟游,仓促中双臂一揽,将他的腿一把抓住。
商洛被抓着倒悬在河面上,哇哇叫着护住脸,免得撞在水榭下方石砌的基础上。
众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拉上来。
而商洛在慌乱中回头,在烟火最后的余烬里,在半明半昧的光芒中,水波荡漾将尸体脸上的发丝卷起又掠走,贴近水面的他倏忽看清了尸体惨白的面容。
“那是……”他瞪大眼睛,尖叫出来,“是郜国公主!”
融洽美好的生辰聚会,最终以一场惨剧收场。
纪麟游叫了几个御林军侍卫过来,将尸体捞上岸,冲洗掉表面烟火余烬一看,果然是郜国大长公主。
想起下午公主府的人就在旁边,萧浮玉还来闹过事,千灯让玳瑁去旁边寻找公主府女官,将此事先通知过去。
尽管已届宵禁,但如此大事不能延缓,消息立即传递到各有关衙门,让他们派遣衙役仵作立即赶到。
郜国公主府的侍女们一看见郜国公主的尸身,便吓得魂不附体,抖抖索索地回头,想劝萧浮玉不要靠近。
萧浮玉却狠狠推开女官们,趔趄扑到母亲的尸身旁边,扑通一声瘫跪在地,面色惨白地抬起颤抖的手,去触碰郜国公主的脸颊。
手指碰到冰冷的肌肤,她才如梦初醒,眼泪决堤而出,张了张口想哭却噎住了气,两眼一翻,身体就倒了下去。
身后一位年长女官赶忙将她扶住,连声呼唤拿锭子药来,以免郡主昏厥。
公主府一群人跪在公主遗体旁哭得声嘶力竭,千灯看见萧浮玉这副模样,想着她与自己一样都永远失去了母亲,虽然一直与她不对付,但心下还是生出同情。
她让女官们先将萧浮玉扶到水榭中去,又低声询问年长主事的那位女官:“姑姑如何称呼?”
女官向她行礼:“妾身公主府司闱素纨。”
千灯想起东宫主事的嬷嬷绿绮,是当年太后分派过去照顾太子的,看素纨的年纪作派,看来应当是宫中同辈,自然也经事。
她便轻声询问:“公主如何落水,怎的无人在旁照应?”
素纨拭泪道:“公主今日在曲江池游玩,午后困倦,便在旁边启春阁中歇息下了。因前日噩梦,公主如今睡眠不佳,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睡榻,所以只留了四五个人在入阁的小径外守候,其他人去外间各条路上驱赶游人,免得有人出入打扰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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