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_侧侧轻寒【完结】(242)

  她深深出了一口气,转开目光,去看屋内的情形。

  昨夜的脚步痕迹历历在目,并未被破坏。

  首先是摆在床前的乌皮靴,一只歪歪斜斜地靠在床头小几上,一只则倒在地上,鞋尖向内,仿佛被踢过一脚的模样。

  千灯的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思忖着,听说人受伤流血后会格外口渴,金堂昨日腿伤流了不少血,半夜自然会口渴起来喝水,才把鞋子踢成这样。

  他是长安首富之子,身边本来随时有人服侍,但为了与她更接近些,所以独自一人住进了王府后院的金枫阁,开始习惯一个人独居。

  昨天听闻她在城外出事,几位郎君与璇玑姑姑临时来到这边,仓促间自然什么都没带,脚上穿的只有一双乌皮靴。

  这样的靴子防水轻便,在山路上行走快捷利落,但靴筒高且窄,穿的时候得抓住上方靴沿仔细套进去。

  更何况,他的大腿上还被蓝秀容戳了一刀,行动不便。

  所以半夜起来时,迷迷糊糊间他套了几下,发现不是夜间随便就可以趿拉的短帮鞋后,就将它随意踢开,反正天气也不冷,光脚下床去桌上的杯壶中倒水,边喝边坐回床上,杯子则随手搁在了床头小几。

  随后他毒发身亡。而在临死之前,他将床头的杯子紧紧抓在了手中,以至于他们发现尸身时,他的指骨还维持着紧握的姿势。

  凌天水看着那双鞋子,开口肯定了千灯的想法:“验尸时,我发现他袜子上有沾染灰尘的痕迹,想必是他在夜间下床时弄脏的。”

  说着,他将白布掀起一角,露出金堂脚上的袜子。

  果然,上面有淡淡一层灰迹在。

  千灯颔首:“所以,茶壶是在我们眼皮底下子送过来的,能动手脚的时机只有送到屋内后。而金堂一个人反锁了门窗在屋内,没有任何外人潜入的痕迹,唯一可能就是他主动开门放人进来——但,一个人起床喝水可能懒得穿鞋子,但若开门请客人进来的话,不太可能光脚见面。”

  崔扶风问:“那么有没有可能,金堂起来过两次。一次穿好鞋子开门,凶手进入投毒,而等人走后,金堂睡下了再起夜,第二次懒得穿鞋?”

  凌天水否决了他的猜测:“不太可能。如果金堂第二次起来喝水时,已经因为睡懵了而懒得穿鞋,那就证明凶手投毒离开早在三更之前。而三更前我尚未入睡,在一墙之隔绝不会察觉不到有人出入。”

  正在此时,隔壁院落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这次的一墙之隔,传来的正是纪麟游的声音。

  三人对望一眼,一同起身,看向院门处。

  人未至,纪麟游怒火燃烧的声音已遥遥传来:“金保义,你家干的好事!”

  他的对面,圆润白胖的金保义慌张无措,一边朝他躬身赔笑,一遍探头往院中张望:“纪录事,我家三郎还小,若是哪里得罪了您,您堂堂御林军录事,胸怀宽广,必定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县主也说他这边有事,我这就去好好训诫训诫他,必定让他知晓厉害,往后定在王府中安安分分,绝不会再招惹纪录事了。”

  听到他这番话,再看他脸上那赔笑的模样,原本要对黄沙谷之战兴师问罪的纪麟游张了张口,想到他儿子已经死了,一时竟不知如何继续发问。

  千灯竭力平复气息,走出门口对金保义道:“金老伯,令郎……令郎他……”

  即使努力调试,可她颤抖的声音还是难抑悲声,最终,她摇了摇头,示意他过来。

  金保义多年行商,摸爬滚打自是人精,一看千灯这模样,顿时便如冷水浇头,知晓儿子定是如其他人一般断送了。

  他张了张口,丰厚的双唇中只发出嗬嗬几声,后面的话便再也挤不出来,只转身往她所指的那房间里趔趄跑去。

  外头明亮,骤视室内只觉黑暗,他拼命瞪大眼睛,眼前黑翳减退,才看见了内室床上盖着白布的那具身体。

  一瞬间,他便明白了。脚在门槛上一绊,整具肥胖的身躯便倒了下来。

  崔扶风快步上前,想要将他搀扶起,却见他已经连滚带爬进了屋内,委顿在床前,颤抖的手按在白布上,却始终不敢掀开。

  千灯与其他人默然进了屋,一时所有话语都难以出口。

  许久,纪麟游大步上前,将白布一把掀开,让金堂的尸身彻底呈现。

  金保义呆呆望着儿子的遗体,脸上的肥肉耷拉在两腮,身上那层晦暗灰气,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来,与面色青灰的金堂十分相像。

  纪麟游指着金堂,问:“金老伯,你们金家当年,是不是与黄沙谷一战有关?我怀疑金堂是牵涉入当年的幕后真相,因此被人杀害,你好好想想,或许能为抓住杀害你儿子的真相提供线索!”

  金保义如梦初醒,抬手抚着金堂那乌紫的脸,痛哭失声:“不可能!什么黄沙谷……别说三郎与此事毫无关联,我金家也不知道!”

  第三十一章 疑窦

  纪麟游原本想趁他心绪大乱之时追问真相,见他矢口否认,顿时气急:“你还敢否认?你们金家当年故意贻误战机,导致昌化王与世子困守荒漠、损兵折将,人证物证俱在。不然,为何金堂会在事情败露之后,立即被人毒杀?”

  “你血口喷人!我儿惨遭毒手,你还要给他罗织罪名,诬陷我金家!”金保义虽然一贯与人为善,尤其不敢得罪朝廷与军中之人,但到了此时,儿子的死让他失了理智,扑上去冲他悲愤咆哮。

  纪麟游岂会怕他一个肥胖老头,抬手就去搡他。

  凌天水上前拦住他,而崔扶风则拉住金保义,劝解道:“金老伯,令郎如今出事,真相尚未大白,先不宜乱了分寸,望你节哀。”

  “三郎啊!爹早让你回来,你为何不肯回来啊!”金保义哪能控制得住自己,颤巍巍推开他,趴在金堂床边抚尸痛哭,“定是他们杀了你!你有哪里对不住他们,在王府这些时日,你千方百计处处为县主出力……可谁知……终究因此引来了祸患!”

  千灯听他大放悲声,心下黯然悲恸,强自道:“金老伯……请你放心,我定会抓住凶手,让令郎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县主,三郎定是造人嫉恨,才会落得如此!他们……他们见不得我儿得了县主青眼,所以才痛下杀手!”金保义语无伦次地控诉着,目光在崔扶风和屋外的薛昔阳、孟兰溪身上扫过,最终落定在看来最为强悍健壮的纪麟游身上,想起他适才的言行,目光愤恨怨毒,狠狠剜着他。

  虽未说话,但金保义这目光神情,众人谁还不懂他的意思。

  纪麟游气怒之下,口不择言:“焉知不是你家为了掩饰黄沙谷之事,连自家人都杀了,还将罪责推到我的头上?你们商人眼里只有利益,为了逃避灭门之罪、掩盖真相,有何事干不出来?”

  金保义跳起来,扑上去狠狠一拳砸向纪麟游:“你、你先诬蔑我儿,又诬蔑我金家,是何用心!”

  纪麟游抬手格挡,他年轻矫健,轻易便避开了金保义。

  金保义一击落空,扑倒在地。他长安首富形象全失,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颤巍巍爬起来,再度扑向纪麟游,一边胡乱挥拳,一边嘶吼:“你还三郎的命来!你还我儿子的命来……”

  纪麟游探手抓住他毫无章法的攻击,本可轻易将他撂倒在地,可目光接触到他那悲愤扭曲又涕泪纵横的大胖脸,灯光下一晃眼,不知怎的,那手就松了一松。

  砰的一声,纪麟游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顿时红肿一块。

  见闹到这般田地,不但崔扶风,就连在外旁观的薛昔阳和孟兰溪也进门来劝阻,拦在两人中间。

  千灯默然看向纪麟游,摇了摇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肿痛处,悻悻咬牙退开了。

  千灯叹了口气,走到被崔扶风半拉半扶的金保义身边,低声道:“金老伯,令郎之死,我们都很伤痛,也和你一样,都想为他报仇,揪出真凶。如今案子尚且疑点重重,我看令郎之死绝不简单,或许真如纪麟游所说,和当年黄沙谷之战有关。还望你能先节哀,等我们慢慢查清真相,还金堂一个清白。”

  金保义艰难点头,抹了一把泪,望着面前儿子的遗体,恍惚想到于广陵去世时,金堂受到冤枉身陷囹圄。

  当时也是零陵县主破除了所有的疑团,在重重迷雾之中找到了杀害于广陵的真凶,从而洗清了金堂的冤屈。

  他颓然放下了自己的手,声音哽咽颤抖:“好,我这就……回去寻找当年金家与黄沙谷的关系。还望县主能……为我儿找出真相,还他一个公道!”

  即使痛失幼子再伤恸,可金保义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回去准备金堂的后事。

  千灯默然送他离去后,竭力定下心神,与崔扶风和凌天水将审讯的供词又取出来,重新审视筛查每个人的踪迹。

  目前看来,所有的嫌疑确实都集中在纪麟游。从动机、手法、时间、条件,他都是极度吻合,简直可说是非他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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