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_侧侧轻寒【完结】(35)

  可母亲为她缝制的布老虎无法帮她抵挡一切,她总是睡不好,午夜梦回时,心口疼痛抽搐仿佛被毒虫啃噬,辗转难眠。

  可她还是没有捡起那些催眠的药物,她将合不上的眼埋在布老虎柔软的脊背上,一夜夜捱过那些荒芜苍凉的寂静,等待自己抚平伤痕,尽快遗忘。

  她在人前浑若无事,仿佛所有人——包括凌天水,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过客,去了便去了,她并不在意。

  毕竟她有她已认定的道路,那些不该存在的、已经斩断的情愫,在她要去往的方向之前,只属于虚幻无谓的梦境。

  只是临出发前的那一夜,她被沙沙绵绵的雨声从锦衾中引出,披衣到廊下,望着黑暗中被灯火照得明明灭灭的雨丝,发了许久的呆。

  院中高大的一棵苦楝树,在这初夏时节已开残了花朵,只剩下零星几点烟灰紫色的细碎小花,被雨点打到她的手背上。

  她抬手在灯下看着,记起孟兰溪曾采过这种小花,他说这花的名字,叫“苦恋”。

  她将手背举到眼前,把这淡紫色的花朵含在双唇间,尝了尝它的滋味。

  “真的……好苦涩。”

  她喃喃地呓语着,唇间的苦楝花伴随着面前的细雨,坠落于她脚下淤泥中。

  待到雨收日出,它将很快朽烂为泥,从此后再也无人知晓它曾绽放出如何迷离梦幻的颜色。

  除却那时长安城外的垂柳,无人知。

  —— 天水梦 完 ——

  第二卷 广陵雨

  那年长安秋日,绵延半月暴雨,比之夏季更为滂沱。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千灯卧于纱帐锦衾中,又梦见了自己的幼年。

  慈爱的亲人们抱着她,笑吟吟地将她拥于温暖的最中心。

  “灯灯,快点长大啊,以后你可要撑起王府了……”

  夜雨沙沙地敲打在她的窗外,也打在她的梦中,世界温柔美好。

  千灯抬臂抱紧自己的亲人们,发誓一般道:“是,我要撑起王府,我要让父祖的荣光延续下去……”

  可话音未落,猩红的煞气便自她横断的眉宇冲出,撕破了她的誓言,带着淋漓的血光,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她在模糊的泪眼中疯狂前扑,却只抓住了母亲冰凉的手。

  母亲回过头,面无表情地朝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心口。

  她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明知不可以,但目光却终究不受控制,慢慢地,朝下挪去。

  她看见了母亲心口的空洞,血肉模糊,再难愈合。

  “灯灯,你看到了吗?六亲无缘,这是你的宿命……”

  亲人们化为尘烟而去,她被抛弃于黑暗中,无尽坠落。

  惊雷声中,她睁大眼睛,在噩梦残影中看见绣着折枝花的纱帐。室内烛火隐约摇曳,使得纱帐上的海棠、丁香、石榴花影如同水波,在她的周身不断摇动。

  千灯微微喘息着,紧抱着母亲给她做的布老虎,将自己的脸埋在这已陈旧的柔软布料中,狠狠吸干眼角的温热。

  帐外传来轻微的声响,值夜的琉璃披衣起床,压低了声音问:“姑姑?”

  璇玑姑姑抬手想撩开帐子,却又停下了:“唉,县主难得有一夜安寝,等……天亮了再说吧。”

  千灯竭力抑制自己的喘息,抬手撩开帐子,声音喑哑:“怎么了?”

  璇玑姑姑有些迟疑:“是……时景宁来了。”

  时景宁,她的夫婿候选人之一。

  算得上青梅竹马的清秀少年郎,说话轻轻缓缓,制作糕点的手艺举世罕见。

  千灯紧抱着布老虎坐起身,将下巴抵在老虎额头的“王”字上,低低问:“他怎么了,为何深夜来见我?”

  “此事……一言难尽,县主出去一看便知。”

  璇玑姑姑打起素罗大伞,千灯披了件家常素色斗篷,穿过雨风侵斜的游廊,来到前厅,一抬眼不由愣住了。

  花厅前,时景宁一身青衫湿透,鞋子与衣服下摆尽是泥土。他的身边,站着高高矮矮四个弟妹,大妹怀宁今年十二岁,领着十岁的大弟弟和九岁的一对龙凤胎,兄妹们个个清秀漂亮,只是都与时景宁一般,狼狈不堪。

  看见她到来,时景宁忙带着弟妹朝她深深行礼。

  千灯取下斗篷帽子,灯光照亮了她通身。温柔的暖橘色拥着她,这漫天彻地的秋夜寒雨中,她温暖而干燥,柔软而明亮,是一个他梦寐难求的世界。

  时景宁喉口哽住,羞赧紧张,可看着自己弟妹们,还是低头嗫嚅道:“我今日前来,想求县主暂时收留,好歹让我这几个弟妹……暂避风雨。”

  千灯目光在孩子们身上停了停,见他们在檐下雨风中瑟瑟发抖,便示意他们进来再说。

  时景宁带着弟妹脱掉了满是污泥的鞋子,又蹲下给他们拧干衣服下摆,才带着他们赤脚踩着洁净的青砖入内。

  琉璃和琥珀拿了帕子过来给孩子们擦干手脚,引到旁边毯子上坐着,又端着几样果品上来。

  大半夜的,孩子们显然也饿了,但他们教养得十分良好,一个个乖乖跪坐在波斯绒毯上,只眼巴巴地看着时景宁,却都没有动手。

  千灯对时景宁笑了笑,说:“让你弟妹不必拘谨,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吧,不然着了凉可不好。”

  时景宁对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才道了谢接过茶水,吃起了糕点。

  千灯领着时景宁在堂内坐下,斟了盏茶推到他面前:“怎么啦?”

  “乱军在长安烧杀劫掠时,捣毁了我家门墙,近日大雨倾盆,我家房屋整座坍塌了,我带着弟妹侥幸逃出来,可如今无处可去……”时景宁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眼睫低垂,羞惭不敢看她,“若我是自己一人,什么大风雨都不打紧,可我弟妹都还年幼,全仗我护持,无论如何,我都得替他们找个落脚处……”

  千灯大吃一惊,回头看看孩子们,庆幸道:“所幸你弟妹都无碍,房屋坏了不算什么大事,等雨停了,我找几个人帮你修补吧。”

  听她如此顺理成章便要帮自己,时景宁那低垂的眼睫仿佛被茶烟湮湿,蒙上了浓重水汽。

  “多谢县主,我想……求县主允我与弟妹们暂时借宿于田庄。”

  “庄子上……”千灯沉吟问,“你不是在光禄寺吗?每日都要点卯当值的。从庄子入城去光禄寺,骑马也得一个时辰,若遇上刮风下雨道路难走,岂不更加艰难?”

  这商量中带着关怀的口吻,让原本忐忑羞愧的时景宁心口洇开温热气息,眼眶连同耳根一起通红。

  “没事的,只求县主给我们一个栖身之处即可。我每日早起,替弟妹收拾好后过去,不会耽误的。”

  “这不成事,太折腾了。”千灯想了想,回头问璇玑,“姑姑,后院不是一直空着吗?那边有好多居处呢,一直也没住人。”

  璇玑姑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立即道:“正是呢,咱们王府后院比前院大许多,只是房屋空置太久,没有人气熏蒸,也容易生蠹长虫。”

  见璇玑姑姑也赞成,千灯便道:“那就这样,你和弟妹们先在我家后院住下,等修缮好房屋后再说。这边离光禄寺近,也方便你照顾弟妹,你看如何?”

  时景宁声音哽咽:“不不不,能得庄子上借住已是天大恩情,我哪敢借宿于王府?”

  “不打紧的,自我父祖去世后,后院本就荒废了,又有高高院墙与王府相隔,我日常也不去。”

  昌化王府人丁稀少,千灯父亲喜爱山水,还会自己设计园林,是以王府前院很小,却圈了很大一片后院,用数十年时间构筑了颇大的园林,如今少人打理,也照顾不佳。

  “何况,当年你父亲也是我父祖军中下属,咱们又有幼年情分。长兄如父,你弟妹都还年幼,你也得为他们打算,就安心住下吧。”

  天亮后,璇玑便领着时景宁去后院,收拾了榴花山房出来。这里屋舍宽敞,前面又是平坦坡林,正适合孩子们玩耍。

  零陵县主择婿之事本来就是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盛发赌坊的赌局因为兵乱而迟迟未有结果,众人都在观望。

  如今她尚未婚配,便有个未婚夫候选人住进了王府后院,京中人难免大加议论。

  还好乱军肆虐后,城中人人生活不易,知晓内情后众人认为,零陵县主能收留一家孤弱童稚实属难得,倒也没有太多的非议,只是原本冷门的时景宁顿时多了好几倍押注。

  然而,善门难开,开了难关。

  未过两日,一个霪雨霏霏的午后,昌化王府的门又被人拍响了。

  第一章 又来一个

  门房老孙开门一看,门外一条瘦小身影顿时跌了进来,嘶哑着声音大嚷:“县主,县主救命啊!”

  正在理事的璇玑姑姑抬眼一看,顿时错愕:“这不是商小郎君吗?这是怎么了?”

  再一看门外,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手持荆条从一辆马车上爬下来,吹胡子瞪眼:“兔崽子,给我滚出来!今日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护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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