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_侧侧轻寒【完结】(49)

  纪麟游见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望着简安亭,便问:“怎么了?”

  “你看他衣服下摆。”千灯随口道。

  纪麟游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道:“他适才不是拉人起来嘛,手上沾了墨去洗了吧,衣服湿了?”

  但再一看,又有些疑惑:“半干不湿的,不像被水打湿的,倒像是受潮了似的,怎么搞的,衣服没晒干就穿上了?”

  虽然有些奇怪,但如今他们面前还摆着一具尸身,两人也并未详加谈论。

  大理寺的人来得很快,不多时,仵作就带着一应验尸家什过来了。

  “死者男,年可二十许,身材消瘦,体型中等。后脑枕骨有多次重击痕迹,疑为致命点,伤口与现场带血石砚相匹配……”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孟兰溪那握过石砚、染了血与墨的手上。

  孟兰溪紧紧攥住自己脏污的手,紧抿双唇,一声不吭。

  背后伤痕诊断完毕,仵作示意差役上来,将尸身翻过来查看。

  尸身一经翻开,旁观众人顿时大哗。

  就连一直静坐观看的千灯,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因为,面朝下趴伏着的死者,被肩膀压住的右手下,赫然留着一个扭曲的字。

  那字凌乱且无力,显然是死者受击之后,在濒死的状态中,蘸着地上的墨汁和自己的血留下的。

  虽然那个字潦草不堪,也被临死前痉挛的手指抹得有些模糊,但依然可以辨认得出来,那是一个“兰”字。

  兰,孟兰溪的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孟兰溪身上。

  “不可能……不可能!”一直勉强维持平静的孟兰溪,此时终于崩溃了,剧烈挣扎着,想要摆脱控制,亲自去看一看那个字。

  可大理寺的差役哪容他上前,一脚踢向他膝弯,他整个人便被按倒跪在砖地上,再也挣扎不得。

  “看来,如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甚至还有死者临死前留下的线索,这是铁案如山了!”金保义当即大声道,“依我看,孟兰溪杀害郑君山,必定和于广陵之死有关!”

  孟兰溪神情已近崩溃,却依旧坚持道:“那石砚,是门上掉下来的,有人害我!”

  千灯问:“你说,是听到屋内有人在说县主,你才过来查看的,既然如此,你进入房间后,可发现里面有人么?”

  “我……我不知道。”孟兰溪竭力回忆当时情形,可事发突然,他又在极度慌乱中,根本无法彻底想起当时具体的细节,“我就是推门进内,然后接住了凶器,看见了趴在地上全身是血的郑君山,外面又……又有人过来了,我一时惊吓,所以才赶紧带上门,想躲起来。”

  “你关门进屋后,我们随即便赶到了,而很明显,当时屋内只有你一人。”千灯说着,示意差役,“去查看一下窗户。”

  国子监寝舍简陋,出入仅有前面一门,后面一窗。

  布置更为简单,左侧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右侧一个衣柜和两个叠起来的箱笼,窗下一张书桌,所有一切一目了然。

  衙役们检查了窗户,又将床下东西搬出、打开衣柜仔细搜索,甚至连箱笼都打开搜了一遍,所有地方都未曾发现凶手藏身之处。

  “屋内无人藏身,窗户是由内闩住的,如果当时屋内有其他人,只能从门口出去。”

  换而言之,孟兰溪所谓的听到声音被引进去的可能性,也并不存在。

  “带走吧,与金堂一起,等候会审。”大理寺丞挥手示意。

  知道自己已经百口莫辩,孟兰溪放弃了挣扎。他伸出双手任由衙役将自己的手锁住,只是被铁链拖走的时刻,他回过头,看向了千灯。

  隔着雾翳般的帷帽薄纱,她看不真切孟兰溪的目光,但他的声音喑哑传来,自她的耳而入,震颤她的心扉——

  “县主,不是我。我不会这样杀人。”

  事情似乎解决了,可又似乎依旧沉在一片迷雾中。

  回到王府中,千灯依旧是心事重重,耳边孟兰溪的声音一直在回荡,挥之不去。

  “我不会这样杀人。”

  他说得对。在遴选当日第一次见面时,她便清楚地知道,他能不动声色设局,将其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这般手段,难道真的会以这样狠辣又直接的手法,去一再杀害同窗?

  她心绪烦乱沉重,起身向后院走去。

  踏着淅淅沥沥的雨,顺着游廊一路行去。雨声打在扶疏花木上,细密而轻微,夹杂着一声“此事当真?”的惊讶询问。

  她抬眼一看,前面正是时景宁所住的榴花山房,一群人聚在此处品尝点心,商洛正绘声绘色讲述今日国子监中发生的事情。

  就连晏蓬莱这个不问世事的仙子,都难免被这两桩血案震惊,皱眉询问:“所以,郑君山不小心看到了孟兰溪杀害于广陵,想要趁机交换好处,而孟兰溪就先下手为强,将他给……杀了?”

  商洛点头,神情有些黯然:“唉,可是我觉得兰溪哥……孟兰溪他平时看起来,可不像是这样的人啊。”

  “别傻了,像与不像都是外表,人心险恶,谁能知道真心呢?”薛昔阳慢悠悠说着,抬眼看见走过来的千灯,脸上便十分自然地露出了笑意。

  “县主。”众人齐齐起身,向她行礼。

  千灯朝他们略点了点头,心情有些沉重地在厅中坐下。

  于广陵死了,金堂与孟兰溪下了大狱,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剩了五人。

  时景宁呈上托盘,一股桂花香气扑鼻:“县主,这是我新做的蟾宫玉兔饼,你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千灯其实并无胃口,但见他做得精致用心,小饼上金色的桂树与白色的玉兔栩栩如生,煞是可爱,便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在满口的木樨香中,她心情稍加平复,向时景宁微微颔首。

  时景宁在她身旁坐下,担忧地问:“听说县主亲自去国子监了,孟兰溪与金堂也都下狱了,那……究竟谁的嫌疑更大呢?”

  第十八章 结案

  千灯捏着小饼,沉默着难以开口。

  商洛抢着说:“现在肯定是兰溪哥了!我听说,张老丈也去官府上报了,加上兰溪哥这次的事,金堂哥的嫌疑已经快洗脱了!”

  众人好奇:“张老丈是谁,他去官府上报什么?”

  “他是我们国子监的杂役。金堂哥说自己扔匕首的时候,张老丈发现拢草叶的竹钉耙不见了,怀疑被水冲沟里了,正下水寻找时,从树丛后隐约瞥见了金堂哥身影,还听到了一声嚓响——你们都知道的,金堂哥穿的衣服最亮眼了,金丝银绣的,整个国子监就他一人,张老丈不会认错的!等金堂哥离开后,他上岸时,看到台阶青石上多了一道新的白口子,应该是金堂哥丢匕首时划出来的,不过天天下雨水很浑浊,他没看到水下那一级阶上有没有匕首。”商洛小小年纪爱听说书俗讲(注1:唐代流行的一种说唱艺术),讲起学院琐事来也是绘声绘色,“张老丈说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后来听说金堂哥将匕首丢沟渠里,才恍然大悟,自己当时听到的那声响和青石的痕迹应该可作证明,才赶紧趁大理寺的人过来时,上报此事。另外……另外还听说……”

  “什么,你赶紧说!”

  “张老丈还说,在金堂哥离开后,兰溪哥曾在河边走过,在水边逗留了一段时间,好像还下水洗过手……不过张老丈没过去看,后来也没在水里发现匕首。”

  薛昔阳凉凉道:“所以,孟兰溪究竟是去采草药的呢,还是下水摸匕首的呢,就没人知道了。”

  时景宁望望千灯的脸色,见她一直沉默,便小心地问:“所以,金堂的嫌疑又洗清了一桩,而孟兰溪的嫌疑又多了一层?”

  商洛用力点头,转头看千灯,问:“县主觉得呢?”

  千灯静坐许久,将小饼吃完又喝了半盏茶,才低低说:“我还不知道。我只希望真相大白,不要令无辜者蒙冤,也不要放过有罪的人。”

  那一夜,千灯与往常一样,依旧睡得不安稳。

  “灯灯,嫁给他……带他回家!”

  在父祖化为飞灰而散时,母亲胸口淌血指着前方,她临终时喉口中拼命挤出的嘶哑遗言,在耳边一再回荡,久久不息。

  暗夜中,千灯从噩梦中醒来,紧抱着布老虎,竭力平复自己的喘息。

  守夜的珍珠被惊动,过来看见她冷汗涔涔的模样,知道又发噩梦了,柔声道:“县主再睡一会儿吧,才四更不到呢。”

  千灯将面容埋在布老虎的怀中,紧闭着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到灵堂,为母亲焚香祝祷,抬手在灵位上轻轻摩挲着,恍惚问:“娘,你走的时候,指给我的人,究竟是谁?”

  只是世事这般残酷,她独居于府中守着家人,纵使亲人入梦,也只有痛苦绝望,而母亲从没有给她指出那个人是谁。

  而如今变故又生,母亲指过的人,转瞬消失了好几个,自尽的、被杀的、杀人的、嫌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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