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归离_藏于山海【完结+番外】(138)

  天际冒出熹微,远处打着火光渐近,苍术领着人寻到了避风洞口,瞧见蜷缩在一起的二人,厚氅披上,程羡之背起人往山下赶路,回城的马车疾驰,纵起的积雪再次扬起一阵雪天,沿着马蹄消失的道口纷落。

  何太医入了程府,替陆听晚把脉看诊,手脚冻出外伤,体内寒气难散,又要修养多日。程羡之紧绷的弦得到松懈,身上寒气未散,衣裳也来不及换,趁陆听晚还未醒,散着一股杀意去了映月阁。

  他袍子上雪还没抖干净,大步跨入内室,门猛地一下推开,狂风灌入,吹起公孙雪一缕发丝,她正捧着碗热粥,虚虚地望着那满身戾气的人。

  “主,主君?”公孙雪心虚问,“您这是?”

  身上的疲惫和从虎背山回来的凌乱一望无际,他嗓音沉重,尽量克制着不失态。

  “钦天监的邸报送到府里,你一早就看过了,明知前夜有雪将至,为何还以恩胁迫,让陆听晚上山取什么龙涎草?”

  公孙雪这才知晓他是前来问罪的,起身镇定解释说:“何太医说主君的伤势要养,非龙涎草不可治,我自知有对不住您,可雪儿的心意从未改变,若雪儿能去虎背山为主君取来龙涎草,又何必让陆听晚去寻。”

  “府中那么多人可以差遣,为何独独她一个?”

  “公孙雪,你是何居心,我程羡之并非不知,只是想给先生留几分昔日情面,倘若你一而再再而三触及我的底线,我不保证还能善待你。”

  程羡之终于掀开伪装,全然不顾情分,公孙雪积恨已久,也再难端着那副善解人意的温婉,“程羡之!你怎可对我如此绝情?陆听晚欠了你的情,她替你取回龙涎草有何不可?”

  见他一脸凶狠,仿若恨不得要手刃自己,她便更觉可笑,“怎么,心疼了?”

  “大人自诩光明磊落,若是问心无愧,怎么不敢承认呢?你若喜欢陆听晚,一早承认了,雪儿又能如何呢?为何非要以这种方式哄骗我,一边告知你是爱我的,你不厌恶陆听晚陆家女身份,一边又断不干净与她纠缠,陆听晚都要走了,你为何一定要把她带回来,为什么!”

  程羡之深吸气,“我的事,你没资格过问!”

  “倘若再有此事发生,无需等你生下孩子,我程府已留不住你,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但若你不聪明,那就怪不得我了。”

  映月阁只剩下冰冷的风,割开公孙雪满腔怒意,她恨极了,手里的粥碗狠狠置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刺耳,连同粘稠的粥四溅。

  “大夫人,您别动了胎气。”

  笑声戏谑在映月阁,她好似看透了什么,眼中狠厉难消,露珠立在一侧不敢轻言,仿若在那双无辜的眼神里,盛放着滔天恨意,要将人碾碎了。

  苍术见程羡之面色难看,不忍劝道:“主君,二夫人无性命之患,您身上受了冻,伤势本就未痊,先回去泡个热浴去去寒气,免得身子累垮了。”

  “她可醒了?”程羡之眼尾腥红未散,身姿立在肃风中,无人可说的孤独,一双宽肩背负沉重的担子,不能卸也无法歇,唯有望着里边躺着的人,似觉有些许慰藉。

  只是不知,何时起,她这般重要了!

  “有风信在,主君放心吧。”

  风信看着她手上冻伤的裂痕,心疼不已,“原本不是说出城两日就回嘛,怎得搞成这副模样。”

  “您每回不让风信跟着去,都是自己去做危险的事。”

  矮榻的人裹着厚褥,屋内炭火烧的旺,暖烘烘的,药还煨着,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藏入被褥的指尖动了动,眉心也蹙起,似是听见了哭声,她努力睁眼,双目视线模糊,鼻息闻到一股药味,缓睁了眼。

  她启唇,沙哑的声音游过,“风信,哭什么呢?”

  “嗯?”风信轰然抬眸,喜极而泣,“二夫人醒了!”

  “雪停了吗?”她依稀记得睡着前,身前满山厚雪,她转在雪原里打转,寻不到出口,最后扎入雪地,身上被冰冷吞噬,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停了。”

  “怎么还这么冷,”她欲要撑身,“风信,我怎么回来的?”

  “是大人带您回来的,京都入冬,初雪后还会更冷,您未在京都过冬,不清楚京都的气候,不过无碍,风信给您备了厚衣,不会再冻着了。”

  风信带着哄孩子的语气,陆听晚心底暖洋洋的,又有疑惑,“程羡之带我回来的?从哪里回来的?”

  “夫人莫不是冻糊涂了,您去了哪,虎背山啊,虎背山本就气候多变,更别说严冬,即便上山时是天晴,转眼便能风云骤变,若知您出城是上虎背山,风信说什么都得拦着。”

  “大夫人要您去那种险恶之地,何种心思,大人知晓后动用了府兵搜山,一天一夜才把您带回来的。”

  听着风信的话,陆听晚遐思游远,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过您也别多虑,太医说您此刻要静养,主要还是身子入了寒气,得慢慢养着,咱先喝药。”风信捧了药碗,一口一口喂下。

  身子暖了许多,她精神不足,身上乏力,却难以入睡。

  风信拿了药碗出去,想起苍术叮嘱一事,赶忙又去了书房传话,程羡之一日一夜未眠,这会撑在卧榻,困意席卷,然营中文书堆积,强撑着意识处理公务。

  听闻苍术传话,陆听晚醒了,他又放下公务,去了雁声堂。

  “醒了。”他声音带着疲惫,目中无神,就是这么一双眼直直盯着她,没有丝毫收敛。

  “嗯,”陆听晚有些难安,不知作何反应,只是轻微道了一声,“听说是你救我回来的,多谢。”

  “醒了就好。”轻飘飘的一句,却载着他的千言万语。

  程羡之捧起案几前摆放的冻伤膏,温声道:“来。”

  陆听晚鬼使神差便把手递过去了,眼前这人,像是被雨浇透后的破碎,一股她道不明的感觉,收了平日的锋芒。

  冻伤膏抹上后带些凉,“这个样子也没法入宫侍奉,就养着吧,太医说很快就好了。”

  “程羡之,欠你的我会还清的。”

  他垂眸盯着她指尖的伤,双眸隐忍情愫,从雪地里寻到她时,便是这一双手,紧紧攥着龙涎草。

  “欠我什么?”

  “公孙雪三言两语,你便觉这些比自己性命都重要?”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极力克制。

  “程羡之,其实你不必这样的。”陆听晚打断说,“她说的没错,我去取龙涎草,还你救命之情,你又替我费心寻得匠人制成落日弓,这些事我都记着,还你恩情本就理所当然。”

  “是以,你倒在雪地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把龙涎草取回来,再与我两清是吗?”

  “我也不是盲目去的,城内城外药铺都寻了,太医署也没有,这才迫不得已上山。”陆听晚还在解释缘由,可程羡之要的不是理由。

  “知道了。”她不清楚自己的意思,自己也不想多说,“不要多想。”

  “那龙涎草,你记得用。”陆听晚自知又欠了他一次,看着他的模样憔悴,免不了想关心,却又不敢太过亲昵。

  程羡之抬眼看她,目光温和,牵出笑意,朝她点头,“嗯。”

  “我这里有风信在,听说搏斗赛要在禁军校场操办,你诸事缠身,就不要总来雁声堂了,总归就是吃药的事,我自己也能喝,不必麻烦。”

  “等你好了,到时候让寒舟安排。”

  “嗯?安排什么?”陆听晚睁着眼珠子。

  “搏斗赛,你不想看?”

  “想!”她漾出笑意,把寒冬驱散,屋内热气暖人,似乎心里更暖了。

  “嗯。”

  程羡之替她盖好被褥,等她闭眼后再退出去。

  强撑的精神,在与她的言谈中,仿若也感受到了她的一丝服软,他回了书房,晚膳未用便睡下了。

  半月来,京都又下了几场雪,山海关的辎重运输不利,奏折呈到了含章殿,程羡之要忙于搏斗赛,还要在六部里跑,分身乏术。

  谢昭得知陆听晚未回宫,打听了才知她在初雪那夜病了,碍于身份又不能入府探望。谢昭在营里见过程羡之,关切了句,程羡之只道无碍。

  “我能见见她吗?”谢昭深眸赤诚,程羡之似乎在那双眼睛了,看见与自己一样的情愫。

  顿了良久,才道:“军中有事确实要与你相商,明日我会让寒舟请你入府议事。”

  “多谢程尚书。”谢昭拱手告辞。

  她手上冻伤好了大半,还有痕迹未消,雪连续下了几日,把窗外的树枝压得严实,她望向窗外,开了半扇,风闯进来,迎过面颊,“京都的冬,是不是很长?”

  风信端着药碗,看她又在吹冷风,“夫人病体还未愈呢,不宜久站风口,喝药了。”

  “整日憋在屋里,发丝都是药味,我在京都喝的药,比我在江陵十六年喝的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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