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尚未说完,沈希真忽然感觉手指被紧紧地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疑惑,就见安瑟往前迈了一步,歪了歪头,问:“比起其他人,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希真:“?”
这里是不是少了一段转场?
她努力跟上安瑟的脑回路,思考着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还没开口,他已经低头靠过来,眼睛里的碎光像下坠的流星。
“只说现在。”他凝视着她,“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希真不由自主地后仰了点,说:“现在?那……是的。”
毕竟依恋反应现在正处于峰值。
安瑟笑了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那个流言是,传灯福利院在利用孤儿进行人体实验。”
沈希真的表情倏然凝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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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刚过八点,哨兵学院四周的路灯亮度就已经降到了最低档,对哨兵来说,这种亮度刚刚好,但在沈希真的眼睛里,这灯开和不开没什么区别。
她举着终端照明,艰难地穿越学院外围修建的的模拟林地,终于穿过门禁时,裤腿上已经沾满了长着小刺的植物果实。
“沈老师!”
前来接人的同事急匆匆地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说:“抱歉抱歉,刚才在开会没看消息,你……好多虫子!”
沈希真一个个把果实摘下来:“不是虫子,不要怕。”
同事没戴眼镜,虽然听了这句话,还是觉得那些青青圆圆的小东西看起来十分危险,没敢靠近,在一米外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沈希真问:“你认识第六分塔的人吗?”
“六分塔?”同事步子一顿,指指自己的鼻尖,说,“我就是啊,我是从六分塔借调到向导学院的,你和我们塔有工作来往吗?”
沈希真说:“这么巧,不是工作上的事,私事——你和安瑟熟不熟?”
同事这一次直接停了下来,眼睛里有点儿惊讶,说:“认识,不算熟,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今天在安全区遇到了,我们……说了几句话。”沈希真回想着说,“我觉得他好像有一点……”
同事接话道:“古怪。”
沈希真说:“嗯……大概。”
她觉得更贴切的用词应该是违和感,不过,违和和古怪,除了包含的情感色彩略有不同之外,客观的意思差不多。
同事看了看四周,也不在意什么虫子了,靠过来说了一个词:“多意识体。”
沈希真蓦地眨了下眼睛。
虽然已经有猜测,但听见这个确切的解释时,她还是有种脑袋里的雾气被人拨开的感觉,记忆一帧帧闪过,违和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沈希真问:“人格分裂吗?”
刚问出口,她就自我否定了这个解释。
是人格分裂的话,精神图景看起来不会那么正常,在整个结合的过程里,她没有从安瑟的精神图景里看见任何明显的损伤。
果然,同事说:“不是人格分裂,天生的,听说从精神图景里看不出来,五岁的那次资质评定就没查出来,是后来两个意识的性格差距越来越大,塔才确定的。”
沈希真:“哦……”
回来之前,她原想直接询问安瑟本人,但分开的时候他实在太粘人了,如果不是她再三强调之后有空了一定会联系他,估计还得在那儿耗一段时间。
直到即将登上返回哨兵学院的车,沈希真才见缝插针,将这个疑问说了出来。
这很明显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她询问的时候很小心,现在回想一下,那其实隐晦到都不能算是询问。
“如果你之后有什么困扰,可以随时联系我。”沈希真当时说,“只要是与人精神海相关的,我都会尽力解决。”
安瑟听完,慢吞吞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又从屏蔽了大半信息的精神链接里读出了她的真实想法,没头没脑地答了一句:“我不想说,但你可以去问别人,随便谁都行。”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这段对话。
沈希真最初的想法是联系第六分塔的指挥,那正好是个和她有过来往的向导,但想了想,觉得这好像太小题大做,而且也容易暴露她和安瑟目前的状态——当然这并不是一定要隐瞒起来,但是能瞒住还是更好。
考虑到安瑟那句“随便谁都行”,她觉得这可能不是她想的那种隐私信息,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是随便问谁都知道。
但是现在,沈希真看了一眼同事的表情,开始感觉这个事儿可能还是有点私密,问:“这是公开信息吗?”
“是。”同事想了想,补了个限定词,“在第六分塔是,人人都知道,安瑟自己也不介意聊这个,但是……”
同事说到这里,又开始满脸紧张地观察四周。
沈希真也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总指挥——前任总指挥很关注这个,有好几次,都想把安瑟带回白塔关禁闭,可能她觉得多意识体不稳定吧。”
同事露出一点不赞同的表情,摇摇头,接着说道:“我觉得这完全是暴政,就算这不正常,也不能在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不稳定性的时候,就给人判死罪吧。”
沈希真没想到会听见一个这么激进的用词,愣了下,说:“暴政?被关进封闭病区有这么严重吗?”
同事说:“当然了,你年纪太小,不知道这些,十几年前封闭病区死过不少人,有些还是小孩儿呢,原因只是精神图景和一般人不一样,总指挥觉得他们‘有被污染的可能’,宁可错杀也不是这种杀法呀。”
沈希真开始觉得有点惊悚了。
从理智上来说,她比较愿意相信同事说的这些只是谣言,因为索菲在任的那些年里,得到的评价实在很高,坠楼之后,各个安全区都举行了盛大的追悼仪式。
但是,那一句“有被污染的可能”,她不久前刚从伊戈尔口中听过,那一次被评判的人还是她本人。
同事看出了她的怀疑,问:“你不相信?”
“我只是感觉有点颠覆我的认知。”沈希真说,“在我的印象里,索菲总指挥是个……”
她本来能说出很多赞美之词,但看过那段令人震撼的记忆之后,再想起索菲,脑海里全是对方张开手从塔顶跳下的画面,一时竟然想不到合适的用词。
同事贴心地替她补上:“你觉得她是个好人?是不是?”
沈希真默默点头。
“这一点我不否认,大多数时候,她当总指挥确实当得挺好的。”同事哼了一声,说,“但少数时候她也是真的很疯狂,很偏执,对精神污染过度敏感。”
沈希真听完这番评价,终于忍不住问:
“这些是可以告诉我的吗?”
“可以,索菲死之后,这就不是秘密了,但说给其他人听他们也不会信,她的名声太好了。”同事说,“在我们第六分塔,所有人都这么想,这从来都不是个秘密。”
沈希真没听过第六分塔有特别激进的反叛精神,问道:“为什么?”
同事说:“因为索菲就是从六分塔出去的。”
“当选白塔总指挥前,她就在六分塔实训,后来可能是觉得这段经历不太光彩,配不上天才的身份,所以直接抹掉了,在白塔里不让人提,可是我们都知道。”
第62章
沈希真最终还是联系了第六分塔的总指挥询问情况。
关于安瑟的多意识共存问题,她觉得想知道细节还是去询问本人比较好——不过现在的信息其实已经足够了,她只是想知道原因,没打算刨根问底。
但另一些事情则需要求证。
或许是因为向导学院的老师们常常将前任总指挥作为榜样加以宣传,沈希真曾经也对索菲有点崇拜,而且她确实有很多非常值得人去崇拜的传奇往事。至于性格,在白塔里随便找一个人,对索菲的印象应该都是“平易近人,情绪稳定”。
偏激。
一个很可能会令人发笑的谣言。
若是以前,沈希真不会把这些传闻放在心上,但现在她知道太多以前从没想过的事了,再听见这些言论,就开始觉得很有说服力。
第六分塔的指挥官名叫奇利尔,最初在白塔任职,和白若年纪相当,是在传灯福利院第一次迁址很多年后,才被调入六分塔的,沈希真猜测他应该对当年的情况所知不多,询问时只抱了很小的期待。
但实际情况比她期待的还要更坏一点儿。
听完她的问题,奇利尔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听谁说的?第六分塔——我们塔里一直有人在散布类似的谣言,都是臆测,没想到你会当真,别放在心上。”
说完,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沈希真沉默了大约一秒。
“我下午去了一趟传灯福利院,碰巧听见有人在讨论这些事。”她适时调整了语气,尽可能流利地说,“他们提到了六分塔,我觉得有必要找你求证一下,毕竟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