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姓田的人家的确多,但符合条件让情报暗桩开出“高价”的却没几个。
公孙离心思一转,基本能锁定目标。
给这情报贩子两个时辰去别处调来情报记录?
还没她亲自去查来得快。
面具人没想到她走得干脆,正要出言挽留,这时又来了个愣头青。
是的,还真的是个愣头青。
那是个穿着普通,相貌年轻斯文的青年,身后背着一包颇有分量的机关行囊。
可来这边或刺探或买卖消息的人,哪个不是全副武装,从头包裹到脚,恨不得连头发丝儿都遮起来?这人倒是好得很,大大咧咧,素面朝天就敢过来,也不怕因此泄露消息惹上麻烦?
公孙离也因为此人顿下脚步,惹得一侧杨玉环投来询问的目光。
她压低声:“玉环姐姐,这人我早上见过。”
还真是巧合,这不就是早上那个被追得上蹿下跳,迫使奚车停下的青年机关师?
他来此地做什么?
杨玉环闻言,眼波流转,视线跟着落到青年身上。
二人便听到青年屈指敲了敲柜台,对情报贩子道:“我要买情报。”
嗓音带着这年龄特有的朝气,嘹亮清晰,不似在场其他人,恨不得让声量跟蚊子看齐。
公孙离:“……”
杨玉环:“……”
情报贩子也似是无语。
他在这里干活这么多年,的确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莽的年轻人。
不过,送上门的生意哪里有不做的道理?
“阁下要买什么情报?”
青年道:“我要买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情报。”
情报贩子为难道:“这户的情报怕是要等上一阵,去别处分舵调来……”
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氏?
公孙离心下微动。
她找的田氏与青年要找的田有何关联?
“阿离?”
杨玉环的声音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公孙离摇头:“玉环姐姐,我没事,走吧。”
是巧合还是其他?
因为青年机关师口中的田氏,正是公孙离在心里排查后嫌疑颇大的目标之一!
若真是这个田氏,怕是有些棘手。
杨玉环大概也想到了这层,淡声问道:“阿离,你对德安坊田氏可有?”
公孙离道:“略知一二。”
田氏,一个曾在杨氏当政时期辉煌过的机关世家,名声颇响,在李氏一朝开始走下坡路,到了如今武氏当政,彻底落魄。虽然田氏只是个落魄世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惹得起的。这么一个机关老牌世家,私底下拐卖几个无人注意的乞丐孤儿做什么?
杨玉环摇头:“若真是田氏,阿离,这浑水就别蹚了。”
公孙离向来聪慧机敏。
她心念一动,听出杨玉环的话外之音。
“玉环姐姐,莫不是田氏有问题?”
杨玉环在尧天组织的定位更倾向于协助策应,虽不似她这般专职情报刺探搜集,但能歌善舞,精通音律,更弹得一手好琵琶,她与她的琵琶还被称为长安绝艺——天人姿容,天籁琴音——因此,乐者身份也为她提供了便利,时常能打听到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道消息。
玉环姐姐突然提这么一嘴,必然有她的理由。
公孙离所料不错,杨玉环还真知道点内幕。
“我听说这个田氏的当代家主为振兴家族,私底下手段不甚光明,此人极有野心。”
“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公孙离对此并不意外。
这年头尸位素餐,一心只知汲汲营营,蝇营狗苟的世家还少么?
杨玉环又问:“那你可知黄粱梦?”
黄粱梦?
公孙离怔了怔,怎么突然提到这东西?
嘴上道:“自然知道。”
脑中也随之浮现相关情报,俏脸浮现些许不喜。
黄粱梦,黄粱一梦。
听着挺正经风雅,实则不然。
据她所获情报来看,黄粱梦是长安城皇族富商之间曾流行过的禁忌游戏,具体玩法她不清楚,只知道会让游戏者获得近乎灵魂出窍般的神奇体验,料想跟机关、药物分不开。富商贵族们追求的便是那种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的紧张与刺激,这种极端感觉让这群被荣华富贵腐蚀麻木的贵人们上瘾。因为游戏过程会有性命危险,再加上影响极差,一度遭到朝廷禁止。
不过这些都拦不住积极作死的富商贵族,私底下玩黄粱梦,仍不在少数。
想想还真是不公。
诸如阿圆阿方这样的孤儿,每日都在为生活奔波,为了明天而努力活着,仅仅是活着已经耗尽了心力。这些尸位素餐的贵人们,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不思珍惜感恩,真是暴殄天物!
“据我所知,田氏家主是个颇有天赋的世家机关师,为人心高气傲,不甘居于人下。为了让家族恢复往日荣光,积极攀附其他贵族世家。更有风闻,说他在‘黄粱梦’上下功夫,以此媚上邀功。阿离,若阿圆失踪真与他有关,事情的复杂程度便不只是孤儿失踪被拐那么简单。”
一旦牵涉世家,麻烦也会直线上升,风险太大。
杨玉环平淡陈述,声音没有丁点儿起伏,亦无感情。
第三章 :田宅
“我知。”
公孙离垂眸思忖片刻,脑中又浮现阿圆那双纯粹干净写满仰慕的眸子,一想到这双眸子会随着生命流逝而逐渐暗淡或者被折磨得失去对生的希望与勇气,胸腔似隐隐作痛。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她努力压下痛意,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但——玉环姐姐,我会有分寸的。”
见公孙离没有退缩的意思,眸子一如既往得明亮坚定,杨玉环也不再多劝。
只是,若此事真的涉及贵族田氏,怕不是阿离一人能应付得了的。
公孙离离开后,她立在窗前垂眸思索,手指轻敲窗沿。
咚咚咚。
没一会儿,一只机关雀从梁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乖巧温顺地立在她指尖。
杨玉环走到书案前,取出空白纸笺,运笔行云流水,再将纸笺仔细折叠好塞入机关雀肚腹。
“去吧。”
杨玉环立在窗边目送振翅飞向天际的机关雀。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离开悦君楼,公孙离先是回了趟家,做了番充足才出门。
虽说目前德安坊田氏的嫌疑最大,但她出于谨慎起见,还是花了点儿心思排查其他怀疑目标。否了一个又一个目标,直至夜幕降临,她才马不停蹄赶至德安坊坊市西南角的田宅附近。
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软红十丈,明月逐人。
夜深灯火如白昼,随着场内各处机关明灯亮起,夜幕下的长安城似一颗灼灼明珠镶嵌在大地之上。城内繁华热闹,坊市游人如织,花船游行,奚车载着乘客穿梭坊市之间。
随处可见歌舞不断,随处可闻欢声笑语。
俱是一派盛世太平之气象。
公孙离却没了往日欣赏此景的心情。
她身披黑色宽袍,身形灵动飘忽如一抹青烟幽魂,完全融于宅院阴影之中。
田宅位于德安坊坊市西南角,而德安坊则位于长安城东南门附近,毗邻外城。此处坊市又以居民住宅居多,加之地势较为偏僻,人员流动不大,极大方便了公孙离的潜入行动。
一路下来顺风顺水。
直到公孙离踏上田氏院墙,足下极其细微的差异让她意识到不妙。
靠着丰富经验以及灵动身法,瞬时闪入院内,借助假山阴影隐藏身形,同时气息内敛。
没多久,两名的护卫脚步声愈来愈近。
其中一人左右环顾查看,再三确认:“此处无人,奇了怪了……”
另一人猜测:“兴许是哪只猫儿不慎踩了机关,那般小幅度的示警,不可能是人干的。”
“或许是吧,去别处再看看。”
“嗯,走吧。”
随着护卫交谈声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动静,公孙离才微微舒了口气,目光借着月色落向方才差点儿踩到的地方——不愧是机关世家,宅院处处有机关陷阱,连墙头也安置了能感应目标体重的示警机关——方才那一脚若没反应过来直接踩瓷实,怕是会引来大批护卫。
确认护卫不会去而复返,公孙离才离开假山继续潜入。
方才那个插曲,让她愈发谨慎。
当她发现田宅处处是机关,几乎称得上“三步一陷阱”,忍不住嘀咕一句“破船还有三千钉”。
这田氏名义上落魄,但机关世家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底蕴,着实不能小觑。
不止是机关,田宅还有几队护卫彻夜巡逻,一刻钟就换一班,个个严阵以待,哪里有机关示警便第一时间赶过去。这种程度的防卫让公孙离咋舌——王公贵族之家也不过如此,更何况田氏只是落魄多年的机关世家。戒备如此之森严,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如临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