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介意的话，我这碗还没有喝过。”
在丽露开口之前，洛里安先递来了他手中的碗。
对哦，丽露想起来，精灵是不吃热食的。
刚才洛里安没有拒绝科莱丽的好意，才导致丽露直接忘了这事。
丽露一边接过碗，一边小声同洛里安道：“下次你直接拒绝就好啦，科莱丽看上去不像是会介意这种事的样子。”
“嗯。”洛里安轻轻地应了一声，没有说他大概是猜到丽露会喜欢，才特意没有拒绝科莱丽递来的汤。
有时候，洛里安也会想，丽露为什么看起来对一切都充满了浓烈的好奇。
就连路上偶然见到一朵与众不同的小花，也要发出惊讶的呼声，特意停下来喊洛里安和迪厄兹过来看。
迪厄兹往往会摆出一副被丽露烦得不行的样子。
却又在下一次丽露呼唤他时，再一次走过去，看看她到底又为了什么东西在大惊小怪。
丽露还喜欢尝试一切她没吃过的食物。
哪怕经常被古怪的味道弄得不上不下的，脸都皱起来了，她也要泪眼汪汪地秉持着绝不浪费的原则把食物吃完。
直到有一次，丽露刚吃了一口，就忍不住把嘴里黑乎乎的东西直接吐了出来，才不得不忍痛浪费了一回。
尽管如此，第二天，丽露还是因为那一丁点食物的余威虚弱地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然而，即使到了这样的地步，也不妨碍丽露在下一次抱着莫大的勇气，继续尝试。
洛里安认真地思考过，认为或许是因为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丽露才会有一种“不尝试就是亏了”的心态。
好的、坏的感受，开心的、难过的情绪，她都要一一体验。
也就是这样的丽露，才让洛里安意识到，人类其实有一颗比所有长生种都要更柔软的心。
精灵们自诩理智，却未必不是因为生命太过漫长，以至于对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至少洛里安觉得，和丽露离开精灵之森这么久，他好像也变得在情感上越来越敏锐了，时不时就会有一些难以琢磨的情绪涌上心头。
只不过还没等洛里安将这些情绪捕捉起来，细细品味，它们就像出现时一样突然，倏地消失了。
“咦，你们怎么不喝啊？待会汤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这会儿科莱丽也瞧见希茨和薇薇安捧着碗却不喝，忙催促道。
维利尔听了，拿着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还从没听过谁像这样催促这两位大人的。
即使是理应来说应该和薇薇安与希茨关系最亲密的几位主教大人，面对他们的时候，也更像在面对神明赐予人间的化身，亲近而不失尊敬。
如果不是因为圣子圣女一起离开圣殿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太过严重，维利尔他们绝不会做任何违背希茨和薇薇安意愿的事情。
再说了，倘若希茨和薇薇安真的只有十几岁，偶尔像这样任性一回倒也不是不能够理解。问题是，他们虽然有着青春的面貌，内里的芯子却少说也有六七十岁了才对。
想到这，维利尔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有时候，看着希茨和薇薇安，他也会产生类似的疑惑，那就是一个人常年维持着十几岁的样貌，难道心智也会跟着停留在十几岁吗？
当然，维利尔清楚地知道，青春永驻是圣子圣女得到他们信仰的两位神明认可的证明，倘若哪一天希茨和薇薇安的相貌急速衰老，那才要叫人惊慌呢。
因为这意味着，这一代的圣子和圣女已经撑不下去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两位圣婴才行。
梵撒王国很大，每一次寻找圣婴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功夫。
曾经就有一位圣女，母亲在赶路的途中生下她，且刚完成诞下圣婴的使命就咽了气。
这就导致她孤零零地躺在野外，躺在已经咽气的母亲身旁，滴水未尽地撑了三个多月。
要不是有好心的猎人终于路过，将她带回了家，恐怕她还不知道何时才能被教会派出的人手找到。
第61章
当希茨真的捧着碗到唇边， 默默地喝起了汤的时候，瞧见这一幕的维利尔简直快把眼睛都瞪出来了。
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希茨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维利尔这才后知后觉地装作没事人一样， 大口地喝起了手中的汤。
嗯，汤是很好喝没错， 但好像也没加什么能让人忽然改变性格的东西吧。
真的没有吗？我再尝两口试试。
希茨：“……”
他已经懒得管维利尔那拙劣的演技了。
这时， 始终没有说过话的薇薇安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细， 也很轻， 如同风穿过两片树叶间的缝隙，稍纵即逝。
“可以， 再来一碗吗？”薇薇安对科莱丽道。
“当然了。”科莱丽走过来，想要拿过她手里的碗。
见状，维利尔连忙先一步走过去，想要替薇薇安将碗送到科莱丽手中。
谁知薇薇安捏紧了碗沿，愣是没让维利尔把碗拿走。
“我来就好。”
这时候， 科莱丽绕过维利尔，轻轻松松地将薇薇安手中的碗取走。
再一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自己好像弄巧成拙了的维利尔：“……”
他默默地收回了手， 同时决定下一次如果没有薇薇安的吩咐， 他绝对不要再自以为是地献上殷勤了。
“喏，这是最后一碗了哦。”科莱丽刚刚用勺子将锅底都刮干净了，才凑出来这最后一碗。
没办法，人太多了，一人也就能分到一碗多一点的量。
闻言，薇薇安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科莱丽递过来的木碗， 即使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能感受到她对这碗汤的珍重。
“……倒也没有必要这样，我只是懒得再去杀一只羊了而已。”科莱丽无奈地道。
她刚才两次去羊圈杀羊，把原本一见到她就亲亲热热围上来的羊群们都给吓坏了。
好像面前的少女一下子从会保护它们的主人，变成了披上血腥外皮的刽子手。
“你很……喜欢这些羊。”薇薇安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句。
“相处久了总是会有感情的么。”科莱丽笑了笑，没有否认。
虽然有感情也不妨碍她吃羊肉就是了。
“否则每年都有那么多新的小羊羔降生，总有一天它们怕是会把这片荒野上的草都啃光。”
“这片荒野的景色其实还是挺美的，不是吗？”科莱丽真诚地发问。
所以，如果就这么被羊群啃得光秃秃的，那该多让人难过啊。
丽露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片荒野的景色确实很美，光是走在其中，就有种身心都被洗涤了一遍的畅然。
然而科莱丽的话却像是突然惹恼了薇薇安似的，她忍不住拔高了音调，原本柔和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你的感情难道就这么一文不值吗？嘴上说着喜欢，其实到头来随时都可以按照你的心意舍弃它们！”
不，等一下，这句话是不是说得有点太严重了。
丽露看了看突然爆发的薇薇安，又看了看脸上已经敛起了笑意的科莱丽，默默咽下了想要出来打圆场的念头。
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三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太对了。
如果说希茨一视同仁地对所有人都甩冷脸，丽露还没什么感觉，但希茨对科莱丽的态度明显很不一样。
包括刚才迪厄兹和希茨起了冲突，也是科莱丽替希茨向迪厄兹道了歉，那态度就像是姐姐包容着不懂事的弟弟妹妹，习以为常地出来替他们收拾烂摊子一样。
因此，丽露想，她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如果科莱丽和希茨与薇薇安的关系真的不一般，那他们吵起来也不失为一个解决矛盾的手段。
很多事情都是说开了就好。
但丽露转念一想，又觉得科莱丽未必愿意同薇薇安吵一架，那才是最糟糕的情况。
果然。
科莱丽叹了口气，试图伸手去按薇薇安的肩，想要让她冷静一点，却没有任何要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然而她的举动落在薇薇安的眼里，不仅没有任何安抚的作用，反而让薇薇安更生气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逃避根本没法解决任何问题。
于是薇薇安同样抬起手，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她打掉了科莱丽伸过来的手。
只不过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她同时不小心碰掉了原本戴在头上的兜帽。
一头丝滑的栗色长发从兜帽中滑落，与科莱丽有七分相似的侧脸骤然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哇哦。
丽露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有种虽然是意外但又没那么意外的感觉。
相比之下，反而是早有怀疑的维利尔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他就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