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寅见祖父如此,收了方才的嬉皮笑脸。
“对了,祖父,为何今日朝堂上如此安静?”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问道。
成致回过神来,笑笑:“你回京晚了些时日,可错过一件大事。”
十日前的三军大比,给了朝臣们一个很大的震慑。也让整日端坐朝堂、排挤武官们的文臣们,终于想起大燕是如何建朝的。
太祖皇帝于马背上将外族蛮夷驱逐,从而打下来的天下,到了先帝这里,便被忘得精光。
才多少年?
没看徐国公堂堂太祖皇帝临终前亲封的辅政大臣,名头虽好听,但到了后面,不也一样被周阁老一系的文臣们压制得满腹憋屈?
就连徐国公那可怜的孙女、如今的贵妃娘娘,她聋哑的账可还欠着呢!
更别提他们这些同样是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老武将们,那日子,可真是……让人恼火。
“孩子,”成致低声,“若你还是想做一名武官……”如今祖父也不会拦着你了。
但成寅停下脚步,静静地和他对视,让成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先帝在位时武将的日子不好过,若非辅政大臣徐国公徐期、兵部尚书何为安、他成致成国公等开国武将们依旧在世,先帝怕早在文臣们的撺掇下,削减军中开支,收回各地兵权了。
但即便这样,也难免重文抑武——端看先帝在位时四季田猎未曾举办过一回便知,遑论其他。
这样的情况下,成寅虽出身武将之家,上头有一名当了国公的祖父,还有一名当了将军的父亲,亦无法出头。
没办法,成致只得当个恶人,亲自断了长孙的从武之路。
每每想起这些,成致都难免辗转反侧、夜不能眠。
“祖父,孙子当文官也很好。”成寅温声道,扶着成致的手继续往前走,“陛下文治武功,乃一代明君之像,孙子当文官武官都一样。”
“若您想家里出一名武将,”成寅表情又变得促狭起来,“湘姐儿开始习武时,倒是心心念念着要像安阳将军一样,当一名巾帼女将军。”
成致将他扶着自己的手拍掉,用手指点点他:“不许妄议陛下。”称颂也不行,何况这里还是皇宫。
若真要说的话,有本事就当着陛下的面说!
“还有,不许拿湘姐儿取笑。她日后若是能和安阳将军一样,我们成家也算是祖宗保佑了。”
“你当人父亲的,可不能当孩子是在胡说。”
“祖父,我知道的。”成寅道,“只是,絮娘她心疼女儿,觉得小姑娘还是莫打打杀杀的为好。”
成致眼睛一瞪:“别将事情推到絮娘身上,你当人丈夫的,竟是个孬种。依我看,就是你这个父亲不愿意。”
“祖父,我冤枉啊!”
……
祖孙俩逐渐走远,最后在神武门分开。当然,分开时,二人脸上都是带着笑意的。
御书房。
比不得清心殿,公孙仪不常在御书房待着,这里便连他的休憩隔间都没有被收拾出来,都充当了大臣等候诏见的休息之地。
毛嘉鸿此时就是在这里等着。
他心里有些惴惴,广虚府瘟疫已了,毒医邹进却并未跟着他们回京,而是转道,又进了苗疆。
不知是该担忧公孙仪身上未解的烈毒,还是该祈祷他自己莫碰上公孙仪头疾发作的时机觐见。
公孙仪头疾发作的模样,他曾见过一回,那时公孙仪刚杀了前太医院院首,让太医院其余太医都为他把脉,凭医术去挣得那才被空出来的院首之位。
“死去的这个,”公孙仪踢了踢地上尚且温热的尸体,漫不经心地在裴叙端来的水盆上清洗着手上的血迹,“庸医。”
扔下擦手的巾子,他冷声:“若再有靠行贿、裙带或其他什么关系上位的,自己站出来,滚回家去。”
“不然……”
公孙仪没有说下去,但战战兢兢的太医们看着死不瞑目的那道尸首,皆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时毛嘉鸿被年轻帝王狠辣嗜血的眼神骇住了,把脉时手都在抖,最后得了一个“医术一般,心态不行”的评说。
最后还是当时的太医院院判梁进杰,沉稳有度,得了陛下青眼,获封太医院院首,此番太医院的劫难才算过去。
“毛太医,何故叹气?”裴叙从门外进来,笑着问道。
但他显然不是真要探究毛嘉鸿叹气的缘由,只是随口一问。说完,他便道:“毛太医,陛下有请。”
第97章 密辛
毛嘉鸿忐忑地跟在裴叙身后, 走进御书房。
行过礼后。
“陛下,这是邹进邹神医托臣给您的信。”毛嘉鸿从怀中取出这些时贴身藏着的书信,躬身,恭恭敬敬地双手将信举过头顶。
裴叙从台阶上走下来, 将信取走, 检查过后, 反身交给公孙仪。
公孙仪看完信,面上不见异色,只挑眉:“你唤毒医作神医?”
毛嘉鸿紧张应道:“回陛下, 因着邹神……”
思及方才公孙仪口中的“毒医”二字,毛嘉鸿险些咬中自己的舌头,忙定了定神, 改口道:“邹毒医在广虚府时,臣和他共事过。”
“此番医治瘟疫的药方, 还是邹神、毒医和臣一起研究出来的, 故而臣敬称他为‘神医’。”
公孙仪被他战战兢兢的模样逗乐,他也真的笑了:“朕记得你。”
“年前太医院考核,你给朕把脉时手都在抖。朕还以为你年轻轻轻,就得了颤证。”
先帝临终前便是得了颤证,手都抖不像话, 每回接见朝臣时, 便将自己抖个不停的左手藏在被中。
“原来你没有颤证。”公孙仪意味深长地说道。
说完这句,他也不管底下的人是什么反应,只低下头去, 继续批阅折子。
只留下一脸惨白且恍惚的毛嘉鸿,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来陛下管“当着众人的面杀了太医院院首、威胁一众太医争取院首之位、不然就要治罪”这件事, 叫做“太医院考核”???!!!
还有,陛下为何发笑?毛嘉鸿满心惊恐。
他记得,年前陛下突然带着锦衣卫到访太医院,戳穿在任的太医院院首是个庸医、本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真相时,就是这样笑的。
旧的太医院院首因无能、治死了先帝而被诛了九族,这件事,一直是太医院公认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先帝当年只是染了风寒,症状很轻微。但为他医治的太医院院首也不知开了什么药方,先帝的风寒竟愈来愈重,最后竟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
本来徐国公将早已致仕、暂居国公府的龚太医进宫为先帝医治,先帝的病已经有所好转。但后来,龚太医出宫,院首接替继续为先帝医治,竟又……
能够靠自己的本事进太医院的人,无一不是身怀一手精湛的医术的。
若他们在民间开医馆,都可以被见识不多的百姓们尊称一句“神医”。那日,他们在见到太医院院首的尸首后,便没有不猜到真相的。
尤其公孙仪那句“庸医”,和后来让他们争太医院院首之位时说的那句话,更几乎是明证。
一国之君,竟是死于庸医之手,何其可悲。
可是,庸医亦是先帝提拔的,也颇得他的信任;先帝宁可相信是自己的身子不行,也不承认是太医的问题,更不愿让旁的太医诊脉或哪怕是看个脉案。
不知先帝临终前,可曾悔悟?
毛嘉鸿守着这个秘密,本就如惊弓之鸟;现下又听得公孙仪说“颤证”这个先帝死前也得了的病症,心里更是惊惧。
但他更不敢出声,唯恐惊扰到公孙仪。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忍着笑的裴叙走下台阶,轻声道:“毛太医且随我来。”
毛嘉鸿如蒙大赦,赶忙跟在裴叙身后走了。
走出御书房,又往前走出一段距离,裴叙道:“毛太医年轻有为,这胆量,得多练练才行。”
毛嘉鸿紧张:“恕我愚钝,还请裴常侍明示。”
他怕啊!
先帝之死是个丑闻,若传出去,只怕会引起天下哗然。
他每每进宫当值,都生怕旁人将他掳了去,逼迫他吐露那日在太医院发生的所有事。
这样总是疑心有人要害他,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生了心病了。
本来这个毛病在他随钦差成寅大人去了广虚府之后,已有数月未曾再犯。但今日……
毛嘉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裴叙诧异:“毛太医可是病了?这大冷的天,竟出了这么多的汗。”
“你可是太医,可要好生保重身子。”
毛嘉鸿连连点头。
裴叙见他如此,到底不忍心,便道:“陛下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别的意思。毛太医不必如此害怕。”
“陛下只是不爱说话,性子其实极好。”睁着眼说瞎话的裴叙脸不红气不喘,“毛太医前途无量,日后定然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