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一朝皇后和一国亲王,不计代价地砸下去人力、物力,竟连赵落梅一点消息都寻不到。
而且,京平侯一家死得也太过意外。泥石流,让这一家丧生的意外,就发生在赵落梅失踪的第二日。
快到让柳璇玥派去保护一家子的人都没赶上他们——明明,只要再等个半日,柳璇玥的人就能追上他们。
“一切都太巧了。”
“就像是,有人预先制定了灭绝京平侯府的计划。”
“更甚至,可能就是冲着梅姨去的。”公孙仪说,声音不辨喜怒,“母后猜测,幕后之人许是生怕她派去的人追上赵家人,提前下了手。”
虽说茫茫人海,三年寻不到一个人也算正常。但赵落梅太美了,凡是见过
她的人,不应对她没印象的。
除非,赵落梅是被人藏起来了,那人,势力还十分庞大。
【那梅姨,她……】徐乐蓉眼泪又掉了出来,再“问”不下去。
她知道梅姨的一些事,在她回京之前,公孙仪就事先告诉过她。
但她没想过,其中竟还藏了这样大的一个阴谋。
看起来像是天上仙子般不染凡尘的梅姨,她的过去,竟如此让人痛心。
公孙仪抚摸着她的背,等她情绪平定下来。
“抱歉,唯唯,选这样一个时候告诉你。”他明知道,她月事明日就要到了,还在这样的时候,让她难过。
可是,正是因她的月事还没来,他才能在这时候告诉她。
否则,等到了落渠山,住进行宫里,她难免和臣子的家眷们打交道。这些妇人里边,总有些嘴碎又恶毒的。他不想她从旁人口中得知这样的事。
那样,她会愈发难过。
徐乐蓉摇摇头。
她只是,更心疼梅姨而已。
深呼吸几次,她让公孙仪继续。
公孙仪再开口时,不知想到什么,嗓音有几分滞涩。他说:“但母后也没能查出来,反倒惊动幕后之人。”
那时,公孙仪在宫中,短短几日,便遭遇了几次“意外”。若非柳璇玥执掌后宫,宫人们多忠心于她,公孙仪许是就……
徐乐蓉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洇湿了他的中衣。
……
夜渐深,公孙仪的声音很轻。
“梅姨和皇叔自离开京城后,便和京中断了联系。就连母后,也无法联系到梅姨。”
因公孙佳言直接带着赵落梅,住进了深山老林里。
那青云观,寻常没有人敢到那儿去。送信的信使,便是敢进山,但偌大的山,哪里寻得到人。
先帝和公孙佳言,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端着温润无双的面容,却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狠,说真不联系,就真就不联系。
此后,这兄弟二人、赵落梅和柳璇玥,皆阴阳相隔。死去的人带着遗憾,活着的人,隔了不知多久,才得知心中惦记之人的死讯,更添了十分的痛悔。
却为时晚矣。
“再说说我流落宫外的事罢!”公孙仪声音恢复了正常。
徐乐蓉在他怀中抬起头,哭得发红的双眸带着关切。
公孙仪摩挲着她柔嫩的面颊,将她的泪痕慢慢拭去。
“母后是从梅姨之事,觉察到之前对我下手的人,是同一个幕后之人的。”他说,手指轻轻从她颈后划过,落到她瘦削却圆润的肩上。
赵落梅远走燕京城,避去了建平府,但留在燕京城的柳璇玥可从未停止过对当年真相的探查。
尤其公孙佳言为迎娶赵落梅,在先帝盛怒之下,依旧说服了他,从而为赵家翻了案,这让柳璇玥抓到了一点头绪。
太轻易了。
堂堂开国侯府,被算计败落得太快;而翻案,也超乎寻常的容易。就好像,幕后之人只是为了让赵落梅身败名裂、让赵家人死无葬身之地一样。
为什么是赵落梅?为什么偏偏是赵落梅?
正这时,柳璇玥发现了有人在针对公孙仪,亦将手伸进了皇宫里。
“之前的那几场‘意外’,让母后受了惊。”公孙仪声音里带着难过,一声轻叹落在徐乐蓉耳中。
她眼泪险些又要掉下来。
察觉儿子正被人算计,而且是要像算计京平侯府一家那样算计他,柳璇玥哪里坐得住?她生怕儿子也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她身子落败得太快,甚至等不到公孙仪长大,她就要香消玉殒。
于是,柳璇玥将计就计,用自己的命将儿子送出了宫。
【陛下流落宫外,竟是母后有意的?】徐乐蓉哽咽着,朦胧泪眼中藏了几分惊讶。
公孙仪微微颔首,神情带了几分遗憾和怀念。
“太子出行,还带着皇后的棺椁,护卫是少不了的。那时卫一已经在我身边。只是他还很小,我便让他留在了宫中。”这他此前和徐乐蓉说过的。
略去当年逃亡时的惊险,公孙仪轻描淡写:“我和裴叙逃到了北地,被祖父救下。”
之后的故事,徐乐蓉便都知道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年,其实公孙仪一直未和燕京城断了联系。只是,先帝和世人都不知道而已。
每隔一段时日,卫一都会将京城的局势整理好,通过特殊渠道传至漠北给他;直至公孙仪用“柳玥仪”这名字,闯出“少年战神”名号,在金銮殿受赏时为先帝认出,恢复太子身份。
说到卫一,徐乐蓉自然想到了卫一的亲兄长苏威。
【锦衣卫苏首领,他那时也在为陛下办事么?】她阖着眼,“问”。
徐乐蓉此时正躺在公孙仪怀中,被他轻轻从内眼角按揉至太阳穴。她才哭过,得小心按摩,避免明日起身时眼睛浮肿。
“嗯。”
“自我失踪,他便混进了锦衣卫。”
……
按摩重复了六次,公孙仪停了手,摸摸徐乐蓉的脸,让她睁开眼睛。
“锦衣卫,自苏威进去之后,便也逐渐成了我的人。”公孙仪淡声。
柳璇玥留给他的人,这些年一直在渗透朝堂。若非如此,他从漠北归来,也不会那么快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直至公孙仪登基,这些人也一直忠于他。
“杀掉那些蠹虫后,顶替上来的,几乎都是我的人。”他道。
公孙景阳枉费心机,却连这点都不知道。
周阁老也是,没料到公孙仪的势力竟早已渗透半个朝堂,要与他争夺另半个朝廷,导致他不得不几乎和新帝撕破脸。
徐乐蓉一时无言。
卫一和苏威兄弟之事,公孙仪早前就和她提过。
但没想到的是,原来早在他登基前,锦衣卫就已经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拔步床内陷入沉寂。
从头到尾,从赵落梅到公孙仪之事,谁也没有提及先帝。
先帝他,只是作为公孙佳言带着赵落梅愤而离京的、那个偏执专横的兄长的面貌出现。
而作为公孙仪的生父,从头到尾,他的母后柳璇玥,从未指望过他。
这个男人,这个大燕朝的先帝。
徐乐蓉后知后觉,发现这人比她原来知道的,要更加无能,和更加失职。
若非先帝是皇帝,他要毁掉赵落梅、灭绝京平侯一家,甚至杀掉他的继承人,都不必如此费事;徐乐蓉都险些要怀疑,他就是那个幕后之人了。
既公孙仪没提,兴许是母后当年亦怀疑过,只是查清不是先帝做的?徐乐蓉暗想。
从回忆中脱身,她发现,她依旧难以释怀。
【嗯,我心疼陛下。】她十分认真地回答公孙仪这个问题。
公孙仪一怔。
他方才如此问,也不过是想逗逗她而已。却不想她此时竟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了,公孙仪一时失神。
继而他回过神来,眸中笑意愈深,他亲昵地贴着她的额头,吻了吻她的唇。
【那今晨我唤你起身,唯唯是否是在朝我撒娇?】他继续“问”她。
徐乐蓉嗔了他一眼。
陛下那是唤她起身么?
有谁会用带着胡茬的下巴不住地往睡着的人脸上蹭的?
她在沉沉的睡梦中被他的胡子扎醒,没发脾气就已经算是很克制了,他竟还说她在撒娇。
【陛下下回不许用胡子扎我。】既提起这件事,徐乐蓉便也向他提出了要求。
【很痒?还是疼?】他之前多在晚间时用还未彻底冒出头的胡茬逗弄她,用已经长出来的胡子,还是第一回。他担心她被他伤到。
公孙仪摸了摸她的脸,一如往日的柔嫩绵软。幸好,她并未被他弄伤。
徐乐蓉任他的手在自己脸上作乱,只摇摇头。哪有人的脸那样娇嫩的?胡子而已,又不是什么伤人的利器。
陛下未免将她想得太过娇气了。
【都不是,很烦人。】她眸光微闪,靠近他怀中。
【哦,唯唯觉得我烦人。】
【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