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阁老微垂着眼皮,盖住了难以遮掩浑浊的双目。
“我也怕有负圣托,故而最初那段日子,日日到徐国公府叨扰龚太医。”
“不想龚太医泽心仁厚,还半点不藏私。惭愧,得了龚太医的心得,还真让我研究出了一点什么来。”
……
梁太医说话不疾不徐的,说着这些场面话,面色甚为真诚,旁人便也难以揣测他是否出自真心实意。
在座的皆是重臣,多是经了两朝乃至三朝的臣子,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于是,他们安安静静的,只认认真真地听梁太医继续慢吞吞地往下说。
“贵妃娘娘的耳疾并非天生,乃是当初高烧不退引起的。”
“前年经过针灸、服药等手段,贵妃娘娘已经可以听到声音。又经过一年多的治疗,老夫敢保证,贵妃娘娘的耳疾有望彻底痊愈。”
周遭霎时一静。
梁太医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像是没看到周遭人脸上的古怪表情似的。
他笑道:“惭愧,还未将娘娘的耳疾彻底治好,陛下就已经给了我和家人这样的恩典。”
车队再次启程时,这处的谈话早已传遍了队伍后方。
“梁太医在蒙人的罢?贵妃娘娘的耳疾不是早就痊愈了?前年迎冬宴,陛下亲口说的。”
“没有罢?我记着陛下当时说的是:‘贵妃娘娘已经恢复了听力’。并没说她的耳疾彻底恢复了呀!”
“这有甚区别?”
“应该有的吧?”
“区别在哪里?”
“我怎知道?我又不是大夫。”
锦衣卫们牢记着头儿苏威的吩咐,只假作不知,任由各色小话从耳边飘过来荡过去。
“我还是觉着梁太医在说谎。”
“恢复听力,便是可以听到声音,这不是耳疾痊愈了是什么?哪里还分什么彻底痊愈和不痊愈的?”
“那你说,梁太医为何要说谎?”
“当是在应付周阁老的问话?他该是不好得罪周阁老的。”
“那你觉着梁太医说的那番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这就是问题所在呀!啊呀,怎么跟你就是说不通呢?”
“那你找个可以和你说得通的人去。”
“哎,我不是针对你。你怎么不说话了?唉唉唉,你当真不理我了?”
……
锦衣卫陈文才听着这些话,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这些文人,说话真有意思,而且,气性可都大得很。才几句话的功夫,昔日同僚就几乎要反目。
有趣,实在有趣。
不过,非要纠结梁太医说的话作甚呢?
梁太医说不说谎,关他们什么事呢?贵妃娘娘耳疾是前年痊愈的还是以后会痊愈,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闲得慌。
闲得慌的一众朝臣和家眷们躲在马车里说着悄悄话,以为自己已足够小声,又有马儿踢踏声、马车辘辘声和其余的声响遮盖,旁人定是听不见的。
但他们全然不知,锦衣卫耳聪目明,又经过特殊训练,在嘈杂的声响中,依旧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不对,梁太医如今还是每三日往后宫去一回。他的话,还是可信的罢?”
“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好好好,不说这件事了,你别恼。”气性这样大,可真得罪不起。
羽林卫和锦衣卫互不打扰,走在队伍最外围。
他们的职责只是保护好队伍中的人,并不如锦衣卫那般,要闻风而动;故而,对于偶尔飘到他们耳中的话,也只当没听到。
不过,当周家车队中的某一辆马车传来一声惊叫时,他们亦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什么?!徐唔……”
惊叫过后,声音变得沉闷,像是有人将嘴捂住了——也不知道是旁人替声音的主人捂的,还是她自己捂的。
前后的马车听到这声尖厉的女声,赶车的车夫们皆下意识地或抬起头朝前方望去,或是将视线顺着超过的道路两旁往后瞥去。
车厢之中,也有人悄悄推开了车窗。
可惜,这声惊叫过后,再没旁的声音响起——至少声音没有大到能飘出方才那辆马车,传至他们耳中。
马车中,端坐着的周阁老面沉如水。
“你看你,哪有半点亲王妃的样儿?”他低沉的声音十分冷静,分明是说着责备的话,温和得却像是长辈在训斥幼儿。
周英宜下意识跪在他脚边,全无自己已是一朝亲王妃的觉悟。听得这样沉静温和的训责,她畏怯中带着心惊,连头都不敢抬。
“也太不像话。若让旁人见你在跪我,参我一个不知尊卑不敬皇室的罪名都是轻的。”周阁老见孙女跪下,又开口。
“祖父,我错了。”周英宜不想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又闯了祸,低声道,难掩声音里的恐惧——她实在对“闯祸”这个词有着莫大的抵触心理。
周阁老示意身旁的嬷嬷扶起孙女,让她坐到自己旁边来。
周英宜捡着椅子的边缘坐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头也抬了起来,眼神却只敢低着,瞥着地上她方才流下的那滩眼泪。
“你错在何处?”周阁老温声问她,仿佛没看到地上的水迹似的,眼神连扫都没扫过那里。
这句话像是引燃了什么可怖的、可以焚灭一切的灯火,周英宜身子颤抖起来,才止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滴大滴地落下。
她手中的帕子很快变得湿答答的,人抽噎着,声音皆被眼泪浸透了的帕子堵住,只留下微不可闻的“呜呜”哭泣声。
周阁老冷眼看着,慢慢地喝起了茶。
许是不必再找太医了,他想。他还是挺沉得住气的。
豪华的马车车厢中仅有三人,一个是悠悠品着茶、静静地听着孙女哭泣的周阁老,一个是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沉浸在自己的哭泣中的周英宜。
还有一个,便是方才被周阁老授意、搀扶起周英宜的嬷嬷。
嬷嬷本姓不知,早年就被主家赐姓周,是跟了周阁老多年的老人了。她的口风十分严实,是几年前徐乐蓉才出事那会儿被周阁老派到孙女身边的。
此时周嬷嬷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新主子哭成了个泪人儿,身形一动不动,像个完美的假人。
就好像,方才眼疾手快地捂住周英宜的嘴巴,不许她再出声的人不是她一样。
周英宜哭了不知多久,才慢慢平静下来,身子也不再发颤。
“祖父,我真的知错了。”她哑声道。
周阁老没看她,兀自闭眼假寐着,只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声低叹飘进周英宜耳中,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猛地打了个激灵。
而后她便听到祖父说道:“嗯,待会儿马车停下,你就回自己的车上。”
“景亲王那里,你和他说……”周阁老声音几不可闻。
“是,祖父。”她应下,终于松了口气。
中途大队停下小歇片刻的时辰还未到,前方的帝王车架已经停了下来。
帝王车架一停,后方的跟着的大队人马也俱都停了下来。
“去,看前面发生了何事。”不止周阁老一人这样吩咐自家侍卫。
锦衣卫们收到自家头儿的指示,没有任何动作,默许了队伍中小厮侍卫们的走动,只默默地记下各府的动静。
不多时,去而复返的一名侍卫附在周
家最大最豪华的那辆马车窗前,低声道:“大人,卫一将梁太医带去了陛下车中。”
说是“带”,其实是挺客气的说法了,根本就是“拎”才是。
大燕朝臣谁不知道,先帝赐给当今陛下的暗卫首领卫一,他是个不通礼数的武夫?
陛下若有急事,派卫一去请人的时候,他只会拎着人的后脖子将人带到陛下面前。
他的任务是完成得挺好的了,可这几年来那些被他从各自府邸、衙门或街上抓住就往皇城方向飞奔的臣子们,可都不好受。
更别提当中被吓到的周遭人。
就说他周立,堂堂阁老,也被卫一从家中书房拎走过不止一回,吓得府中下人惊叫不止,还将他新娶的姨娘吓昏过一次。
不是没有朝臣委婉地表达过抗议,但偏偏公孙仪就是纵着,随他怎么方便怎么来。
周阁老掀起眼皮,“嗯”了一声。他说:“下去罢!”没再问后续的情况。
侍卫退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周阁老叫住想要下车的孙女,视线在她已经敷过的双目上停了一瞬,问她:“你可知发生了何事?”
周英宜周身一颤,很快跪下:“回祖父,孙女不知。”她竭力压制着声音中的颤动。
周阁老点点头,面色温和,声音也十分平静:“你这孩子,怎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祖父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不知想起了什么,他面上带了一丝微笑,“你闯了祸,还记得往祖父怀里钻,拉都拉不走。”